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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十章 散花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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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八月初九)

桂华苑的门轴发出了低哑的开启声,两扇朱漆大门迟缓地打开了一条缝,兽头门环撞击着门板,呛啷作响。

这扇门久未开启了,横斜在门首的高大的桂花树被移动的门扇碰了一下,摇晃起来,簌簌地花落如雨。

管门的内侍露出半张脸,不知所措地打量着门外的两个人。

是两个女子。

一个常来常往,眉眼含笑,是萧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玉刃;另一个,双鬟髻,石榴裙,细腰薄肩,在潇潇花雨中沉默地站立着,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玉刃道:“奉贵妃娘娘令,着嘉宁长公主府上的谢小姐前来拜望娘娘,问娘娘安好。”

内侍愣了足有半刻,慌慌张张撒腿往里跑,边跑边喊:“赵公公!霞青姑姑!快快快回娘娘,有客!贵客!长公主家的小姐!”跑到二门口,在门槛上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玉刃笑骂了一句:“吃了蜜蜂屎似的,轻狂成这样!”

沉默的少女举步迈过门槛,轻轻地道:“也难怪他,这里长年没人来吧。”

玉刃随在后面,扬头想了想,道:“上次有外客来这里,大约还是去年春天吧——你哥哥。”

不是“我哥哥”,就是我本人。九章在心中默默地道,稍稍提起绣罗裙的下摆,以闺阁淑女的风仪姿态款步进了二门,双鬟髻边的步摇簌簌地颤着,一步步轻叩着额角。

桂华苑的大门在落花中缓缓关闭,发出长长的、滞涩的吱呀声。

九章从奉旨陪同西磐使团游览京畿名胜那天就起了这个意。太常寺刘婼夫人那句低语——“Ouk Hemón, an Huíos.……Moíra ouk exelexe.”在他眼前跳,蜿蜒钩连的逻缇斯文字幻化成宫商角徵羽的琴谱乐音,她说的是——“不是他,而且只是男孩……他不可能。”她在期待一个生于景和八年二月的女孩吗?为什么?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九章在袖筒里掐着指尖,默默地报出这个时辰。

他知道精确的时辰。因为从太常寺出来的次日,他就打马一路狂奔去了西山灵台峰上的司天监,瞒着北辰和龙渊,顶着窥探天机、图谋不轨的掉脑袋罪过,编出一套弥天大谎私阅了机密档案。景和八年二月的玉山大爆炸,白光冲天,声如裂帛,连山下百里之外都可见可闻。绥章学馆墙倒屋塌,以格物院为圆心的数十间馆舍瞬间夷为平地。那种强度的爆炸,按工部营缮司主事程算的见解,足够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地震了。

地震。九章那夜抱着膝坐在床上,对着黑沉沉的夜色暗自推敲。但凡有地震,必报至司天监。天象和地动,干系国本,无人敢造假,精确时辰必定记录得原原本本;查天禄阁和六部架阁库没查出个名堂,进了司天监未必查不出。于是他咬了牙发了狠,冒着上法场吃断头饭的风险,打马上了灵台峰。他手持那块“御赐内廷观风行走”银牌,谎称自己“奉旨而来,调阅档案”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

查到了。司天监监正递来的泛黄簿册上,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写着:

“西境都护府辖工曹勘察司牒: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玉山微震,屋帘微动,逾刻而止。寻查系绥章学馆夜有爆炸,地随震响,非天灾。谨此上闻。”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

那日九章沿着山道走下来时,像梦游人似的在心里念叨着这个时辰。

他记得真真儿的,七岁那年,陛下坐在紫微殿,与萧妃娘娘和萧三叔亲口约定了两桩儿女婚事——一桩是俞家的北辰娶萧家的画影,另一桩是谢家的九华嫁萧家的龙渊。

萧三叔当时多少也别扭过,道是“孩子们年纪还小,又在丧中,现在说这个不合适”;陛下让了一步,道是“暂时存着这么一说,不过礼也不下聘,过两年再正式定下来”。

三年后,萧家的庚帖来了。大红洒金的鸾凤和鸣双喜纹样,天头写着“天作之合”,地脚落着“谨遵冰言,敬求金诺??”,中间是萧家龙渊的生辰八字——折算成年月日时,便是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

当时,十岁的九华偷偷看过,心如鹿撞,颊若霞烧。

十二岁,七夕节,东宫紫薇花下,对天八拜,义结金兰。

学着桃园结义的刘关张,北辰率先向天报了生辰:“俞北辰,景和七年正月十八未时生。”

龙渊接口报道:“萧龙渊,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生……”

北辰插了一句:“龙抬头啊!好日子啊。”

龙渊道:“可不是么——别打岔,让九章说。”

九章仰头对着茫茫星海河汉鹊桥,情不自禁地微笑,绯红着脸小声道:“谢九章,景和八年九月三十酉时生。”

北辰道:“生辰都报完啦,皇天后土见证,我是大哥,龙渊是二哥,九章是三弟。”

三人跪着,齐齐地向天叩首,同声说誓道:“天地为证,山河为盟,今日我俞北辰、萧龙渊、谢九章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正。

山路上的九章喃喃地在心里念着这个时辰——龙渊出生的时辰;绥章学馆大爆炸、地动山摇的时辰。严丝合缝,一刻都不差。

九章耳畔萦绕着一个声音,一个他从未听到过,又恍惚亲聆亲睹的声音。那是从灰尘扑面的档案里扒出来的,白纸黑字写着的,却始终无人留意的:废墟中,一缕婴啼。

山道的石阶既长且陡。九章磕磕绊绊地往下走,侧身避让开道旁树下那个正席地而坐、从随身葫芦中喝水的游方道士。道士一身落拓,举手打了个问询,道:“小施主,可要贫道为你袖占一课,问亲人、前程,还是问姻缘?”

九章几乎要站住脚,报出辗转心头的那个生辰八字,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太卜寺那“乘马班如,泣血涟如”犹在目前自不待言,昨日宗正寺查下来,更是明明白白地摊开了一切——亲人?不是亲人;前程?无甚前程;姻缘……罢了罢了,再也休提。

万种情肠,一缕相思,皆化为南柯一梦。

因此他只道:“小可六亲缘浅,前程婚姻一概渺茫,没什么命可算。”一揖而去,把那道士喊着的“施主留步!三年内施主恐有血光之灾,贫道愿为施主禳解祓除”的鬼话扔在山道上,头也不回。

金步摇流苏摇曳,石榴裙裙摆涟漪,九章微微低下头,跟着侧身引路的桂华苑大宫女霞青沿着抄手回廊往前走。

龙渊的声音在脑海很深很远的地方响着:“萧龙渊,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生……”

刘婼夫人的声音隐隐地叠加上来:“Ouk Hemón, an Huíos.……Moíra ouk exelexe.”——“不是他,而且只是男孩……他不可能……”

自己十二岁那年的稚弱声音应和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三个声音,倏分倏合,交相辉映成一个旁人听不见的惊涛骇浪。

九章在心里默念:龙渊,今日谢九华来此禁地,就为了再拼上真相的下一块——为你,也为我。

他抬起头,挺肩,收颌,目光端正看向前方,摆出了平生最最端庄最最娴雅的名门闺秀的姿仪。

等待了大约两刻钟后,冷宫桂华苑的主人、名存实亡的大夏皇后希薇端端正正地升了座,遣宫女传召谢九华小姐觐见,玉刃陪同。

九章飘飘敛衽下拜,款款一抬头。果不出所料,希薇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情不自禁地眨,扬着眉,眉梢挂着掩不住的惊异和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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