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薇嗫嚅道:“谢小姐,东宫侍读谢九章是你哥哥吧,你俩长得——让我分不清啊!”
九章微笑道:“禀娘娘,谢九章是臣女的孪生哥哥。”他特地加重了“孪生”这个词。
逻缇斯来的侍女茜拉微微弯下腰,轻声翻译着:“Teknon Androgynodyo……”
九章听得懂逻缇斯语,她说的是“双生的孩子,一男一女”,便点头,冲她微笑。
希薇恍然,也微笑起来,那微笑照亮了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微生细纹、但仍旧天真纯洁如女孩儿的脸。
希薇微笑着“哦”了一声,叫宫女端上待客的茶,她看着九章温柔地问:“谢小姐,你为什么来看我?我这里,很少很少有人来。”
九章嘴唇一动,做了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怯怯地抬头,又楚楚可怜地低头,睫毛垂下来,簌簌地颤。
——他在心里说,我简直是坏透了,算计这位娘娘,难免要遭雷劈的。
玉刃及时解围,含笑代答道:“禀娘娘,谢小姐今天一早就进了宫,先见了贵妃娘娘。唉,可怜见的,见了娘娘,谢小姐的眼泪就直打转儿——贵妃娘娘问起来,原来是……”她向九章行了个礼,道:“婢子僭越,跟娘娘叙说叙说小姐的苦情,小姐恕罪。”
九章恰到好处地一垂眼帘,让眼泪又扑簌簌地“打了一转儿”,并且在心里恶骂了自己一句。
玉刃娓娓地替谢小姐陈着情。今儿一早,谢小姐便哭着进了萧妃的柔仪殿。萧妃吓了一大跳,忙驱散了绕膝摆尾的跌鼻、黑臀和黑肩们,屏退一群宫女,挽着这位难得进宫见面的外甥女儿的手,切切地问她“出了何事”。谢小姐半日才止住泪,呜呜咽咽地向舅母说了女儿家的心里话——自幼闭处深闺,无姐妹相伴,无姑嫂扶持,亦无良师无益友,才微学浅,见识庸陋,羡慕哥哥九章能够侍读于东宫,更羡慕绛京城几家相熟的闺秀能够求学于女傅——谢小姐素听闻哥哥回家说,西海诸国,女子亦可负笈从师,远游海外,闺学之风极盛,尤以逻缇斯和西磐为最,贵女而不习学问者,国人皆笑耻之。因此谢小姐大胆求了母亲嘉宁长公主,自陈愿绍谢氏家风,万里负笈,求学海外,远赴颇黎岛——娘娘旧日读书的颇黎岛虽已归了西磐王化,如今只是西磐一行省,学城仍在,弦歌未辍,无非断了古教祭坛香火罢了。婢子听闻贵妃娘娘说,近年来仍着实有大夏、玄桑,乃至于南竺、沙珊诸国的贵女们禀明父母君王,前往求学的。小姐的求告并不如何逾礼,可长公主动了怒,掣出家法来,将小姐狠狠责打了一顿,发落到祠堂里叫跪着念《女儿经》。——娘娘您看,可不委屈了这女孩儿么?
九章不让眼泪“打转儿”了,眨了眨眼,让眼泪一串串掉下来,沿着小巧精致的下颌,一滴滴落在桂华苑正殿的青砖地上。
他在心里说,我这是……鳄鱼的眼泪吧。
希薇叹了口气,满怀同情地亲手斟了盏热茶过来,塞九章手里,又转头叫宫女“去取昨日解语送来的玫瑰酥和杏仁糖,御赐那几样西磐使臣进贡的点心也都拿了来”。
九章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刚才是装的,现在他是真的想哭。
他今早趁龙渊被陛下召见、北辰在上书房忙得不可开交的空儿,谎称“去太常寺学乐律”,前脚出宫,后脚便换了一身女儿妆束重新进了宫。进宫直奔柔仪殿,求见舅母萧妃娘娘,跪下来哭得杜鹃啼血百转柔肠——他吃准了这一手必定把娘娘吓得不轻,至于叫母亲背了黑锅,他不是很在乎,反正母亲早已名闻遐迩,不差这轻飘飘的一口锅。
果然,萧妃被外甥女儿打了个措手不及,又哄又劝,又为难。
九章跪在萧妃面前,伏在她膝盖上,一边呜呜咽咽,一边使暗劲儿把总想过来蹭他的狮子猫跌鼻推开——他怀疑跌鼻已经闻出了他的味儿。
萧妃捋着他的头发道:“好孩子,别哭了,慢慢说给舅母听。怎么突然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在家里受什么委屈了?”
她柔声细气地哄劝着。
“九华,你是个有心气的,舅母明白。可这万里远行,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去?去了住哪儿?跟谁去?你母亲怎么放心?……”
“你若真想读书,舅母帮你在京里找几个好女傅,比去那万里之外不强些?再不然,让你表哥和你哥哥给你找些西海的书来看,也是一样的。”
九章楚楚可怜地抬眼,带着哭腔道:“娘娘,九华已经把哥哥找来的西海书读遍了,还学了西海言语……”
萧妃无奈道:“好孩子,你先别急。舅母倒认识一个人,是从颇黎岛来的,如今住在宫里。你若真想了解那边的事,不如去见见她,听她讲讲那边的风土人情。听了之后,你若还想去,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九章把跌鼻从自己的裙摆下推出去,低头拭泪,委委屈屈而又乖乖巧巧地点头,心里道:很好,一切都在按我的剧本走。
希薇挨着九章坐着,替他细心剥着果仁蜜饼上裹着的糯米纸,蜜饼酥皮碎碎的掉下来,里面裹着阿月浑子仁,外面淋着蜂蜜,撒了肉桂粉。
希薇道:“这是我家乡的小甜点,尝尝看,吃不吃得惯?解语总是嫌太甜,——你就着茶吃。”
九章接过来,就着热茶小咬一口,无限忏悔地想,去年春天,她分享抹了无花果酱的烤饼给我,我竟然怕她下毒。
希薇把下一个剥好的蜜饼递给玉刃,然后给自己也剥了一个。她咬了一小口,抿着,眼睛望着窗外随风飘落的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
“想知道颇黎岛的事?”
九章用力点头,把期待的眼神递给希薇。
希薇把饼放下,捻着糯米纸的碎屑。“我在那儿待到十七岁。”她轻轻地说。
她站起来,走向窗前,把手指浸在窗前一只贮水的陶罐里,凝视着水中的虚像。
“学园是白的。螺旋圣殿,千烛书库,还有那些回廊,全是白的。太阳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们每天早晨在神殿前的广场上学唱颂歌,排成好几排,老师在前面领着。打瞌睡,或者唱错了,她用白垩笔敲头,咚的一声。”
她笑了笑,提起手指,水珠滴落下来,在水面泛起涟漪。
“下午辨识草药,抄写经文。我不太用功,总是抄到一半就偷偷看窗外的鸽子。千烛书库屋顶上全是鸽子,白的灰的,忽地一下飞起来。我们——我和别的姑娘们——偷偷带玉米粒上去喂,鸽子会在手心里吃玉米,咕咕地叫。”
“春天的时候苹果花开。满岛都是甜的,甜味沾在衣服上、头发上,好几天都散不掉。我们坐在树下,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就是坐着,看花落下来。”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寂寞。
“晚上有时候偷偷溜出来,从螺旋阶梯最高处往下滑。那阶梯是绕着圣殿一圈一圈转下来的,很长很长。我们坐在扶手上,嗖的一下滑下去,风在耳边响,月光从穹顶的星图里漏下来,照在我们身上。摔倒了爬起来接着滑,一边滑一边笑,喘不过气来。——那时候傻得很。”
她弹了弹手指,弹指间,细碎的水珠溅落开来。
“四年一次的大祭典,在仲春望日。镜湖边点了一千盏灯,湖心白石台上面站着扮演女神的少女,戴着金冠,披着白纱。我们远远地看着,不敢出声。那个少女把弓递给跪在她面前的战士,战士接过弓,站起来,向月亮射了一箭。箭飞出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仿佛在看那支箭的轨迹。
她的声音滞涩了一下,慢慢低下去。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都十六七岁,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过下去。”
窗外,桂华苑的桂花还在落。簌簌的,细细的,落在青砖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她们之间沉默的空气里。
九章带着一点犹豫,用细如落花的声音问道:“在颇黎岛……女孩子似乎……比男孩子更重要?”
希薇转过头看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你怎么会问这个”的意外,又有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当然啦。”她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女神的血胤,就是女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