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嘴唇一抽,向里侧脸一躲。
龙渊也不着急,就端着水坐旁边等着。
九章衣袖下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龙渊道:“想哭你就哭。说实在的,其实我也挺想哭,最好你先哭,我就不会那么不好意思了。”
九章衣袖下爆发出神经质的几声狂笑,然后是失声恸哭。他一边痛哭一边痛骂:“萧龙渊你这个混蛋啊!你太会折磨人了!你太会折磨我了!”
痛哭一场,就此翻篇。龙渊问店家买了几个包子烧麦,两碗热腾腾刚磨出来的豆浆,拿回房间,跟九章一起吃早饭。
九章用牙磨着碗口,忽然道:“假如——我说假如——你我易地以处,我要是让你往后再也见不到九华,你会怎样?”
龙渊叹口气放下碗,道:“那也十分合理。”
九章道:“没什么合理不合理,你告诉我,你会怎样?”
龙渊道:“不会怎样,我还能怎样?纯纯是我自找的么,你报复我,我没得说。”
九章道:“我不会报复你,你自找的,老天会给你一个报应。”
龙渊道:“我也听说过,月下老人前世牵好的红线是姻缘,剪别人的红线,自己的姻缘也会断。造孽越重,报应越狠。”
九章埋头吃饭,不再说话。
几日后,两人抵达绛京宫中。北辰问萧家姑母、表弟妹们安好?九章从从容容应对如流。
龙渊心提到了喉咙口,特别是北辰微带羞涩地问“见到你画影表姐了吗?她可安好”时——九章竟明朗地微笑起来,眉梢眼角一点阴霾都不带地回答:“表姐很好,墨阳要揍我,还多亏表姐护着我呢!”
龙渊看着九章的笑容,心里发麻。
北辰笑问:“墨阳为什么要揍你?”
九章道:“开玩笑开过火了,表兄弟在房顶上过了几招,踩塌了几片瓦。”
北辰道:“你是想给长铸出气吧,但你有点自不量力了,墨阳比你能打多了。”
九章道:“是啊,所以最后还不是我吃亏。”
北辰道:“吃亏吃得大不大?需要大哥帮你找场子不?”
九章道:“需要。”
北辰道:“哦?”
九章道:“最后我里外不是人,被他们萧家两兄弟联手收拾。墨阳就算了,改天求大哥帮我削二哥一顿,我就心满意足。”
北辰笑了半天,答应了。
从北辰那里告退,龙渊放下行李,转身就到九章窗下站了站。九章就在屋里窗前站着,两人隔着透明的蝉翼纱相对而立。
片刻,龙渊看着九章开抽屉取出一丸药,挑衅式地盯着龙渊,张口吞服了下去。
龙渊涩然张了张嘴,转身回屋。他看见九章把他房里从来不拉的窗帘拉上了。
北辰站在台阶上,声音不轻不重地说:“长铸,你给我滚进来。”
龙渊心又提到了喉咙口,勉强笑道:“怎么,真要削我?”
北辰没笑,向里侧了侧头,用眼神示意:跟我进来,有话问你。
龙渊低着头进正殿,心里打着鼓,他不知道接下来这段戏该怎么唱,但他知道,有的事,打死也不能出口,一出口就是天崩地裂。
北辰一直拽着他进了最里面一间,一路走一路关门。确认九章变成苍蝇也飞不进来偷听,方看着龙渊道:“你把衡之给怎么了?”
龙渊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北辰道:“你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是不是?”
龙渊点头,老实承认。
北辰道:“因为我看你俩看了小十年,天天看,看得太熟。衡之今天表演痕迹太重,不对劲。而且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恨上你了——恐怕不是生气那么简单,是恨不得抽筋扒皮挫骨扬灰那种。”
龙渊看着北辰,脸颊抽搐。
北辰道:“你最好告诉我,如果你还拿我当大哥的话。——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瞒,我也确实拿你没办法,总不能去问衡之,越问越糟。”
龙渊闭上眼,毅然决然跪下,道:“我认打,多少棍都认,实在不够,打死也行,求大哥别问。”
北辰道:“你这就是耍泼皮了,你拿对付父皇那一招来对付我?”
龙渊自己拿了条棍子过来,双手举过头顶。
北辰叹口气接过棍掂了掂,道:“上次你这样,是为了衡之暴揍内侍,这次又是为了谁?”
龙渊道:“谁也不为,为我自己,良心过不去。”
北辰道:“画影。”
龙渊身体一绷,本能地道:“不是!”
北辰道:“你当你大哥傻,是吧?我看不出来,是吧?头一天夜里你俩在房上闷声打架,第二天他清早就跑了,你一听衡之去海疆了你就紧张得要死,招呼都不打追着就去了,去到连夜就回,不管衡之腿伤直接把他押犯人似的押回来,你怕什么呢?当我心里不清楚,是吧?”
龙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直接傻掉。
北辰把棍子重新放回门口的大花瓶里,道:“衡之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存什么心思,我自以为还是清清楚楚,——对你,对我,对父皇母妃和你萧家父母兄妹,从来没有起过坏心思。——起来吧,别跪着了,我能真打你么?但你得告诉我,你俩这次的梁子结在哪,我才知道该怎么调解。”
龙渊站起来,欲言又止,踌躇不敢答。
北辰看出他的窘迫道:“我索性说开,免得你碍着我的面子说不出口。你神经病犯了,无端怀疑衡之对画影有不该有的心思,所以追回去可能是把衡之打了一顿拖回来,要么就是逼他发了誓,终生不许见她。”
龙渊无力地道:“哥,你是不是一路跟着我来着?”
北辰道:“那到底是哪个?打了,还是逼了?”
龙渊道:“发誓。”
北辰冷冷道:“你在侮辱他。”
龙渊走到墙边,用头慢慢地一下一下撞墙,发出邦邦声。
北辰由着他撞了十几下,道:“行了,别撞了,再撞我这墙就塌了。”
龙渊不回头,对着墙道:“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北辰道:“刚才我也一直在想,你该怎么办。”
龙渊右手扶墙,把额头抵在手背上。
北辰道:“赔礼道歉,怕是没用的;我打你一顿把这事说开,恐怕用处也不大。”
龙渊道:“用处不大,是不是也比彻底没用好一点?”
北辰沉吟道:“要不,我给你支个歪招?你装惨吧。”
龙渊道:“啊?”
北辰道:“装惨,怎么惨就怎么装,装病也行,装醉也行,玩大点装骑马摔下来受伤也行,总之在衡之面前表现得越惨越好,说不定他心一软就放过你了。”
龙渊双手抱住头道:“天哪天哪,为什么在家里在宫里,我遇到的全是人精,只有我一个二傻子?”
北辰忍不住笑道:“也不是,画影跟你半斤八两,你俩都特别——纯真。”
两人密谋了一下这个惨到底该怎么装,北辰手把手教,龙渊诚惶诚恐学。不过,龙渊说可惜上次在苍梧道救疫我漏了底——我不生病也难受伤,这两条路都被我自己堵死了。北辰说,那就装醉吧,还容易,不需要演技,真醉就行,醉倒了正好顺势说心里话。
九章把窗帘拉上的一瞬间,心里痛得发麻,舌尖也在发麻。
他把手指插进喉咙,呕了几声,没有用,索性一把抓过案上毛笔,不管不顾冲自己喉咙里狠狠捅了两下,把那丸已经半融的药呕了出来。他捂着嘴不停作呕,冲向盥洗盆,没命地漱口。
祁川路上的一幕幕在他眼前展开,九章呕得咽喉出血,两眼发花。
……长铸,我不该如此……糟蹋你的心意。
……你看,我吐出来了,没吃进去,我答应过你的,再也不会重蹈覆辙……我说话算话……
九章想,我到死也忘不了,他深夜递来的一杯水。
——这只是情义,不是倾慕,也不是痴心妄想。我没违誓。我绝不违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