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九月三十)
天色大亮,九章回房把自己拾掇干净,直接出门上户部衙门。他想,今天在背后闪烁的眼睛只怕更多,中间不妨抽空去礼部太常寺避一避,把昨天没做完的谱子做了。刚抬脚出东宫转过第一道弯,就听见有一个低沉清越的好听声音喊他:“九章……”
九章一凛,如遇蛇蝎。
轻袍缓带的楚云中侧身立在路边,拦住去路。
九章拱了拱手,没说话,转身打算绕开。
楚云中道:“今日你生辰,你母亲很想你,在家里为你摆了生辰酒。”
九章微笑着无视了他,继续往前走。
楚云中伸手抓住他肩,叹息一声,低低唤道:“九华。——别逼我在这儿喊你。”
九章肩膀略僵,站住脚。
楚云中道:“回家吧,你母亲真的想你了,师傅——师傅也想你了。”
九章僵硬地转身向他,嘴角展开一个笑意,笑意却到不了眉梢眼角。他缓缓地,似带诧异地道:“九华?去年四月十七,一壶毒酒下去,她不是就死了么?哦——十一天后下的葬,现在都死了一年半了,你当街喊她的阴魂做什么?”
楚云中喉头翻滚了几下,神情似有痛苦之色。
他身后倏地冒出两个人,九章意识到,自己身后也有两个,脚步轻柔,动作如鬼似魅。
九章吸了一口气,准备放声喊:“救——”
左背后心脏处陡地传来一股诡异的热流,极麻极痛,张口呼救的话被骤然塞回去,没被楚云中抓住的那只左臂登时抬不起来。那两个人状若亲密地靠近九章,一左一右挟制着他,三人转了个身,沿长长短短的胡同举步走去。九章回了一下头,见楚云中就在身后几步远,也是三人同行,楚云中被夹在中间。
九章被挟着往前走,一路穿胡同,沿运河,过十二桥。在第十二桥桥洞不远处,九章瞥见了一个小乞丐嘴唇微张盯着自己看,他回盯回去,脚步虚浮,踢起几个小石子,眼神微微往宫城方向瞟了瞟。
两个人挟着他上了一座花楼。光线陡然暗下来,清晨的明亮天光透过重重叠叠的红纱帘,反显得又妩媚又阴森。胡梯吱嘎作响,九章听到跟在后面的是楚云中的脚步声,脚步拖沓。他不是情愿进来的,他也被抓了吗?抓我的不是他的人?那又是谁?
面前的门开了,迎面一架屏风,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恶俗不堪的花鸟。转过屏风,一个颇精致的席面端端正正地摆设着,主人位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见九章和楚云中一前一后被挟持着进来,微笑地站起了身。
他自报家门道:“谢公子,久仰了,在下端木青和。——楚先生,请坐请坐。”
九章被摁在了南向的主宾席,斜眼看楚云中背西东向,是副宾席。白面无须的端木青和重新落座,在面西背东的主人位。
九章道:“好姓氏,是圣人门裔,可惜做的事不怎么地道。”
端木含笑提壶斟酒,转脸笑谓楚云中道:“云中老弟,你的这位高足,的确口角锋芒不落你下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楚云中道:“小孩子口无遮拦,欠管教。”
端木做了一个“宽宏大量不计较”的手势,举杯向九章邀饮,见九章不动,便哈哈一笑,自饮一杯,道:“衡之贤弟,我与尊师楚先生是多年老友了,昨天街上凑巧遇见聚了聚,楚先生提起今天是贤弟的华诞,要提早回去安排寿宴,我说那正好,在我这儿摆一桌,望贤弟万万不要拂了尊师和愚兄的这个面子。”
九章冷然不动,心里计算着小乞丐奔去宫城搬救兵要多长时间——这小孩正是龙渊那日桥头打架护下来的那个,不知道够不够聪明。
端木放下酒杯,提筷让了两人一圈道:“虽然是头次见面,其实早就跟衡之贤弟打过一回交道了。云中老弟名师出高徒,记账查账、开方抓药样样来得,年纪轻轻,已是这等的人才,前途不可限量啊。”
九章心下忖度,这么说来,是春夏之交祁川苍梧两处办案时结下的冤家,心下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便微露笑容道:“小子年轻无知,是不是前日急于建功开罪前辈了,前辈海涵,容小子赔个礼。”说完便长揖。既然落在人家手里,又不想死,身段该软就软。
端木举杯还礼道:“好说,好说。”又笑谓楚云中道:“老弟太严苛了,令高足不愧天家贵胄,气质清华雅重里透着随和,令人一见心折。——衡之贤弟,最近在东宫供职,听说不是太舒心?”
九章道:“磕磕碰碰,勺大碗小的事儿,寻常,寻常。”
端木道:“有这等才华作甚么要委屈着自己——要不,换个舒心的地方干干?”
九章不动声色笑道:“前辈要给小子介绍个干活舒心的地方?”
端木笑而不语,招手唤人拿上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木盒、一个锦盒。示意九章开看。
九章不动,等端木自己打开。
端木打开了,锦盒里安放一枚白色蜡丸,捏开,里面是十几粒水红色小丸,色如朝霞,滚动着映出灯烛之光,煞是好看。
端木道:“衡之贤弟是行家,请看一看。”
九章拈了一粒,放在鼻下闻了闻,道:“解疫清瘟,好东西,今年夏天苍梧道洪灾后大疫,要是有这个就好了。”
端木击掌道:“照啊!可惜这个现在还只是试制,尚未能大量出货,贤弟要不要过来,我们通力合作,也不枉了贤弟惊天动地的才华、济世悬壶的抱负!”说完又掀开木盒,盒底下层整整齐齐排着一层黄金,上层却堆满了珠玉宝石,光华灼灼。
端木道:“我有黄金台上意,衡之贤弟愿为我提携玉龙否?”
九章微笑道:“前辈厚爱,小子却之不恭。”
楚云中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含笑起身为二人斟酒,宾主三人一起举杯同饮。
端木道:“衡之贤弟……”
九章突然手按胸口,弯下腰。
楚云中一惊,道:“怎么了?”
九章呻吟了一声道:“心口……被拧了一下……疼。”
楚云中忙搀住他,伸手到怀里取药,捏碎了给九章送到口边。九章微一纠结。楚云中道:“缓解心疾的,服下去。”九章张口吞服。
端木关怀道:“贤弟年纪轻轻却有心疾?”
楚云中话中带怒道:“端木兄邀客,礼数过于周到了,雷电棍往后心上戳,还要多问么?”
端木啊了一声道:“哎呀呀呀,家仆无礼,等我查出来是谁,必定大棍打死,再治一席向衡之贤弟和楚先生赔罪。”
楚云中搀着九章起身一拱手道:“谢端木兄抬爱我家公子,今日酒够了,公子身体不适,在下先送公子回家歇息,改日再来拜会。”
端木亦起身相送道:“好,好,好。两位慢走。”
四个“家仆”客客气气送九章和楚云中出门。走到十二桥,九章直起腰,从挂在楚云中胳膊上的姿态改为站直,且拉开一步。
楚云中看着他道:“刚才是真的,还是装的?”
九章微笑道:“师傅觉得呢?”
楚云中也不禁微微一笑:“看着很真,我急得差点出汗。——难得你又肯叫我一声师傅,不生气了?”
九章道:“气还是气得很,轻重缓急总还是要分。”
楚云中道:“那就好,你一向分得清里外。”
这时九章瞥见龙渊肩上扛着小乞丐,风驰电掣狂奔而来,不禁心中一叹,却早有计较。
龙渊看到九章,扔下小乞丐,几步过来,将九章一拉,自己横身拦在九章与楚云中之间。
楚云中抬袖略拱了拱手道:“萧公子。”
龙渊面若寒霜:“劳烦楚先生代我拜上姨母,太子殿下有令,今日户部衙门礼部衙门忙得很,衡之得立刻回去办差,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家,国事重于家事,求姨母多多体谅。”
九章截住他道:“二哥回去帮我打个花胡哨,我许久不见母亲了,回家走走就来,误不了事。”
龙渊一愣,上下打量着他。九章缓缓点头道:“没事,告诉殿下,我同师傅暂时回家一趟,最多一个时辰,不敢误差事,晚了你来砸我家大门。”言毕,与楚云中联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