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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二十一章 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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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墨阳、九章三人望阙拜别,策马而去。

从京城到海疆的路上,寒风飒飒,落木萧萧。

龙渊三人晓行夜宿,一路倒也无话。墨阳不大跟他们两个搭话,总要落后一步;九章话也少,龙渊跟他说话就应着,该说笑也说笑如常,没话的时候却总是在走神。

龙渊有时从背后看着他,隐隐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临出发前北辰单独约龙渊对饮过一次,两人都心头发闷,有些话堵着说不出口。北辰不欲啰啰嗦嗦多嘱咐,最后沉沉只说了一句:留神一点九章,尽量别让他一个人待着。龙渊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时间往回倒转一个多月,十月底,九章约龙渊去西山方寸峰观星台,说上次走到半路折回去了,有点前缘未了的意思,该专程再去一趟。

观星台是先帝俞知行在位时所建,当时叫摘星台。因为俞知行倒行逆施丧德败伦,最后落得一个身败名裂、死于乱军之中的结局,人人均觉得他的摘星台不甚吉利,就改了观星台,到今上的景和朝,此处已一半荒废,一片荒烟蔓草掩了昔日楼阁亭台。

龙渊八九岁大的时候,没事特喜欢往这里跑,像鸟儿做巢一样,一点点把他心爱的家什玩意搬过去,给自己搞了个秘密基地。北辰有一次盯梢他跟到了这里,龙渊发现被盯梢,为了甩脱北辰,一口气玩命爬到观星台一半倾颓的白石穹顶制高点,结果失脚掉下来,砸断慌慌张张想要接住他的北辰两根肋骨。回去后,面对父皇母妃,北辰编谎编得很辛苦。九章当时坏得很,每天侍候汤药的时候,专门给北辰说笑话,北辰忍不住笑又不敢笑,因为笑起来肋骨疼。

龙渊十二岁大的时候,专门领九章来参观过自己的秘密基地,因为觉得这个小兄弟很惨,在家被母亲和“母亲的人”欺负,在宫里还要被长舌八卦的内侍欺负。那时的他身手已经相当了得,拉着九章一路惊险地爬上了白石穹顶,两个人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地等了半夜,看天狗蚀月,又看缺月重明。

龙渊十四岁那年夏天,某个暴雨夜他在东宫门外的宫道上意外捡到九章。九章当时踉踉跄跄一步一摔,最后跪趴在雨水积成的水坑里。龙渊扔了伞奔过去,把他从水坑里拎起来,湿淋淋的拖回侍读房间,用自己的寝衣把他从头到脚裹成粽子。九章睡了又长又不安稳的一觉,从头到尾惊恐万状,龙渊却始终没能撬开他的嘴。那时他就想,明儿带九章爬到观星台高处坐坐,在那里,离天很近,坐在青天之下,看星斗满天,人容易掏心里话。

然后他就真的拖着九章去了,往后时不时的经常去。有时候去了连话都不讲,九章带几本书坐在底下看一天,龙渊半躺在穹顶上,看云,听鸟叫的声音。到了饭点,龙渊顺手撸几个林檎、摘几串野葡萄,一半自己在上面啃,一半扔下去投喂九章,扔不好,会砸到九章脑袋上。

那时候,月圆花好正春风。

这一次,龙渊和九章默默无言地策马上到半山腰,再徒步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间小道登上观星台。秋山寂寂,红叶萧瑟,鸟啭声兀自空灵澄澈如往昔。

龙渊纵身上了半截石柱,回身伸手欲拉九章上来。九章摇头,道:“不上去了,就在石基上坐坐。”说完便掸了掸尘土,坐在柱旁的石基上。

龙渊笑道:“怎么,小时候不恐高,大了反而恐起来了?”

九章也笑:“还真是,爬到高处,有点眼晕,搞不好一个忍不住,想要跳下来。”

龙渊没敢接这句话。

龙渊岔开话题道:“我看看啊,这个季节还有没有葡萄——有是有的,只怕已经干了。我搞两串下来,你给我接着。”他往上爬,在野葡萄藤的扶疏枝叶间寻找,真的找到了几串,葡萄粒如浓紫色的破碎琉璃珠,被秋风吹得起皱,瑟缩得小小的。龙渊尝了一粒,没有坏,而且很甜。

九章在下面仰头看他,兜起衣服准备接。龙渊无端起了少年心思,故意瞄着九章的脑袋扔,没扔准,偏了两寸,擦着九章的耳朵过去,落在地上,有的溅开成一朵小小的紫色水花,有的还完整,能吃。

九章捡起来,挑了一粒摔破的,送进嘴里慢慢品。

龙渊从上面一层层跳下来,道:“别吃破的,你挑上面好的吃,破掉的留给鸟。”

九章道:“忒甜了,都快自己酿成酒了,鸟吃了恐怕会醉,飞着飞着从天上掉下来发酒疯。”

龙渊笑着在他身边坐下来,想象了一下飞鸟落地打滚发酒疯的样子。

两人分吃着葡萄,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九章忽然道:“这个地方,风水似乎不错,适合埋人。”

龙渊道:“你想在这里埋谁?”

九章笑道:“我自己看上这里了,你看这四时风物,实在是美不可言。”

龙渊不接话。

九章便自言自语接着往下说:“埋这个字有些煞风景,不如烧掉干净,最后剩一把灰,随风扬了,干干净净半点不留,再好不过。”

龙渊皱眉盯着他看。

九章道:“从此每逢月白风清之良夜,幽魂往来,看月聆风,飘然独往,岂不妙哉。”

龙渊道:“妙哉,妙哉,那你觉得谁来烧,谁来扬比较合适呢?我?还是殿下?大哥对你有恩没怨,你应该对他下不了这个手吧?所以还得是我?”

九章笑道:“说说罢了,当什么真呢?”

龙渊也不动声色地笑着,突然转身,一把拎起九章的领子,动作粗暴地把他摁在了石墙上。

九章没反抗,听天由命地被他摁着。

龙渊怒视着九章的眼睛,这双眼睛很黑,像黑色的海,一眼看不到底。

龙渊缓缓道:“你在安排后事,特意说给我听的,是不是?”

九章道:“不是,真不是,你知道我就是胡说八道发泄一下。”

龙渊道:“我跟你做了小十年的兄弟,太熟了,熟的闭眼都听得出你哪句是胡说八道,哪句是真的。”

九章不言语了,索性来了个默认。

龙渊道:“你等几年,等几年再做这种事,我不拦你。”

九章道:“为什么让我等几年?”

龙渊道:“因为我没活够,因为我还没来得及饮马长城、挥师沧海,因为我还有大把想做的、该做的事没做完,因为我人世间还有那么多挂心的人。就为这,你明白了?”

九章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龙渊道:“紫薇花下,不求,但愿,我说过的,你也说过的。”

九章道:“我没说,我说的是,不求,也不求。”

龙渊道:“那你现在给我改。”

九章道:“没必要,真没必要。萧长铸,你别冲动,你听着我有话跟你说——人生在世,能共一段路已经是前世因缘,无论父母子女夫妻兄弟还是朋友,没有谁非得跟谁一生一世绑定了一起走的。”

龙渊道:“嗯,很会讲道理,接着讲。”

九章苦笑道:“那你先松松手我再讲行不?”

龙渊道:“好像不太行,你现在在我这里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我总怀疑我稍微一松手,你就跳下去,这山谷挺深,我捞你费劲。”

九章道:“不敢不敢。”

龙渊道:“接着讲。”

九章道:“从前你在浴池里说书,我记得你说过这么两段,一段叫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一段叫范巨卿鸡黍死生交。”

龙渊道:“这事好像有。”

九章道:“那时你就折扇一合,惊堂木一拍评道:巨卿元伯二人拘泥于鸡黍之约轻生殉死;远不如伯牙一曲奏罢人琴两杳来得洒脱。如今我能做子期,你不能做伯牙么?非得学张元伯的拘泥?”

龙渊道:“你记性一直好得很,过目成诵,当年我讲说伯牙摔琴,当时为了背好那段赞儿,博你跟望之一声彩,很花了点口齿功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原词是怎么说的了?来,背给我听听。”

九章轻声道:“忆昔去年春,江边曾会君。今日重来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筼土,惨然伤我心。”背到末句,语声已带凄楚不胜之意。

龙渊接口诵道:“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九章闭目听着,早已怆然落泪。

龙渊松开手,缓缓将双手按在他双肩之上,正视着他道:“伯牙摔琴谢知音之后的滋味,别让我尝,我不想。”

九章哽咽道:“好,我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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