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月到十二月)
龙渊当街拦了辆马车,将九章塞进去,自己也翻身上车,喝一声:“走!——”马车开动,车夫在前面辕上道:“公子,往哪里去?”
龙渊踌躇,他深知九章此刻不愿见人,东宫萧府两处俱回不得。他想不如还到运河里找条船,顺流而下不问世事,漂个几天几夜,又想起运河此刻正在截流施工,有船也乘不得。
龙渊才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天下茫茫,竟无一处容身之地”。
龙渊沉吟片刻,决断道:“出西门,往西山那边走,沿山路上方寸峰上到顶,那里有个废弃的观星台,就去那里。”
车夫应着,一声响鞭,车轮辚辚快转起来。
九章倚在车壁角,神志清醒,嘴角挂着一缕血,仍然面无表情。龙渊把外衣脱下来,给九章裹上。
两人在寂静的油壁车上摇晃着。城门已经过了,城外的路渐渐从笔直变得弯曲,路面也逐渐收窄,车轮在沙土路上颠簸着。
九章一路上都是沉思的神情。此刻突然掀开了盖在身上的外衣,坐直,向车厢外扬声道:“停一下——劳驾,转回去。”
龙渊一怔。
九章道:“转回去,咱们不能就这么跑了。”
龙渊气急道:“回去让他们接着审?”
九章道:“回去,进宫。”
龙渊道:“回东宫找殿下?”
九章道:“不,到御前向陛下领罪——这种丑事,不宜把殿下卷进来。”
龙渊听他语气极平淡地说“丑事”二字,不禁一凛。
九章继续语气平淡地道:“本来只是桩丢脸事,算不得罪过,不至于伤筋动骨;你我这样咆哮公堂拿起脚就走,反而变成不得了的大事。我想明白了,他们要看的只是我的反应而已。——那观星台,改日再来吧,我也想来走走。”
龙渊明知九章说得句句在理,一时无言。马车停下来,兜转马头,沿来时路奔去。
九章重新靠回车角,把龙渊的外衣拉到脖颈处,闭上眼。
龙渊几度欲言又止,咬了咬牙,终于下决心道:“衡之?”
九章应了一声。
龙渊道:“你别听他们放屁,前日清晨,我杀进去亲眼见的,你浑身上下衣衫没乱,身上也没伤。”
九章闭着眼,挑起一边嘴角笑了笑,道:“我大概可以确定,那时我确实酒后乱了性,用刀子——也可能不是刀子,不知道是什么——威胁过人——可能还捅了人。那个姑娘当堂供述的那种种丑态,我大约也的确一桩桩做出来过,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大约也说了不少。”
龙渊道:“你那是药劲上来了在做梦。”
九章道:“不是做梦,我记得真真切切,我当时手握刀子,冲逼近的人捅了不止一刀,最后刀子还让人夺了。”
龙渊道:“那是我,你当时捅的是我。”
九章倏地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九章喃喃道:“我捅的是你?”
龙渊把领口稍微扯了扯,道:“来,验个伤,碎瓷片捅的,还挺疼。”
九章道:“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不是疯了?”
龙渊道:“没疯太久,我跟着那俩守卫进的屋子,那个人——那个姓江的也就刚进去没有半刻钟,你什么都来不及做。”
九章道:“那,我当时——抱住的是——谁——什么?”
龙渊道:“你时间搞混了,先是我抓住了你把你拖出来,然后是殿下把你背到——也可能是抱到,我没问——我家,再然后你抱住我娘你亲姨妈不撒手,再之后我就不说了,还是我。”
九章迷惑而努力地回忆着。
龙渊总结道:“是有点丢脸,但也只是有点丢脸而已。”
九章伸手摸上嘴角,看了看手指上沾的血,缓缓道:“还有一件事……我清楚记得,那时,嘴里有血腥气,有人强制往我嘴里塞了东西,我咬着牙关不张嘴,牙床和嘴唇里面都磕破了。那种感觉,绝对不是梦。”
他又用衣袖狠命擦了擦嘴,血腥味依稀还在,五脏六腑似被一股巨大的反胃感攫住,他张口欲呕,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龙渊看着他,少许沉默了一会,道:“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战场上杀人,敌人的脑浆崩进我嘴里,我知道那种感觉。”
马车嘎吱一下急停,九章不提防,后脑勺在车上撞了一下。
车夫吼道:“不长眼吗?骑马往车上撞……啊?殿、殿、殿下?小的该死!”
北辰翻身下马奔过来:“长铸!衡之!你们两个……”
龙渊惊道:“殿下,你怎么……”
一语未了,只见北辰身后,一个淡墨色衣衫的少年勒转马头,狠狠一抖缰绳,用极快的速度跑了。
北辰道:“多亏墨阳,他比我先一刻钟赶到刑部,没人说得清你俩去哪了,他看到刑部门口对联上有血迹——我还以为是你俩一路杀出来的——他说这是吐出来的,路中央车道不远处还有一口。我们沿着血滴找到了马车辙,然后又一路追到这里。你别管他,他刚才直发抖,说追上你们再看,如果有个万一,他就直接跳崖。”
龙渊看向墨阳一阵风似的逃走的背影,不禁好气又好笑,道:“不至于吧,居然还会关心我,今天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
北辰道:“衡之呢?让我看一下。”
九章掀开车帘,道:“殿下,记住,今天你绝对没有见到我和长铸——哎唷!”
北辰一把把他扯下车,厉声道:“我见到了!不但见到了,还打算亲手把你俩一起押回去,不服试试?”
龙渊跟着下来,道:“大哥,他不想拖累你。”
北辰托着九章上自己的马,道:“是我拖累你们,你们容我赎下罪。长铸,你自己找匹马,我带衡之先走,咱们父皇面前见。”
龙渊换马赶到宫里的时候,只比北辰九章晚到了一点点。到御书房不见人影,问过内侍,得知陛下与殿下及谢大人都在萧贵妃宫里,龙渊便折往姑母寝宫柔仪殿来见,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才到柔仪殿二门口,却见北辰和九章跪在内寝门外,大气不敢出。门内接二连三传来砸瓷器的声音。龙渊老实挨着他俩跪下,只横了一条心:咆哮公堂剑斩公案,陛下追究下来要杀要剐,只拿我萧龙渊一条命来抵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门内边砸东西边破口大骂的人,不是快气炸了的陛下俞紫垣,而是气得比他更厉害、正在暴走的萧贵妃。
三人跪在门口极其震撼地听着萧贵妃骂道:“士可杀不可辱!九章是士,是你这个做陛下做舅舅的手把手教出来的无双国士,刑部那班老狐狸当堂折辱他,我倒要问问是几个意思?”
紫垣的声音被压下去半截,道:“消消气,消消气,你等朕——你等我把刑部尚书传过来细细问明白——”
当啷又是一只瓷器落地,萧贵妃骂道:“你还要问?你想要那孩子的命,给他个痛快的就是了,不够的话还有我和北辰龙渊娘儿三个……”
紫垣道:“他是我亲外甥,我要他的命?”
萧贵妃道:“你辱他就是要他的命!”
紫垣道:“九章是个小伙子啊,又不比你们女儿家贞操名节重过性命,这有什么辱不辱的……好了好了,你别砸了!爱妃!北辰的娘!”又是咣的一声,貌似这次摔了个大的。
萧贵妃上气不接下气怒道:“陛下……陛下要执意这么说,就今天,陛下把那个、那个返魂香,照着九章的剂量翻一倍,臣妾顶盔贯甲照着我兄长的模样扮上给陛下瞧瞧,陛下,你务必给臣妾绷住了,别哭,敢不敢?”
过了很长一会儿,门开了,陛下紫垣踱出来,看了看跪在门口的三个子侄,先伸手拉起九章,拍了拍他的肩;然后在北辰和龙渊之间来回比较了几次,挑出北辰,不轻不重踹了一脚,走了。
挨了踹的北辰一声不吭爬起来,右手握拳抵在嘴唇上,假装咳嗽以掩饰忍不住的笑意。龙渊把脸努力往边上扭,使劲咬嘴唇。九章站在门边,眼望舅舅离开的方向,清泪长流。
当年十二月,陛下紫垣下诏,命东宫侍读萧龙渊袭职水师镇远将军,前往海疆整顿边防,其弟萧墨阳授副将随往。东宫侍读谢九章转任武备使,同往海疆学习军务。
令盈夫人仍留京师,陛下近两年御体一直不甚安康,常念手足之情,特命妹妹令盈在京多住半年。令盈夫人挂念兄长,兼忧心妹妹令妩,也就在京城萧府住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