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敲了几次。他没应。
墨阳来过,站了一会儿,走了。饭送来了,敲了敲门,搁在门口。天黑下来,屋里暗了,他点了灯,继续画。
灯油添过两次。蜡烛换过三根。窗纸从灰白变成漆黑,又从漆黑透出一点青灰。远处有鸡叫,头一遍,第二遍,第三遍。
他没听见。他只在画。
他画到萧府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张纸了。前面的铺满了地,往后推,再往后推,挤得他自己只剩墙角那一小块地方蹲着。
萧府大门是朱漆的,泛着温润的光,那种光他画不出来,只能一笔一笔地填。铜门钉,铜门环,两只石狮子蹲在门口,左边那只踩着绣球,右边那只爪子底下按着小狮子,都歪着头,表情有些滑稽的可爱。
两边是墙,墙头露出树色——蓊蓊郁郁的树色,把后面的飞檐遮得只剩一个角,一个翘起来的角。
他画飞檐的时候,随手在檐角画了一轮月亮。
画完了才意识到不对——那边已经画了朝阳,这边怎么又画了月亮?他看看左边的海,太阳正升起来;看看右边的府,月亮挂在那里。时间错了。
他笑了笑,没理会。错就错吧。这是他的画,他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月光落下来,落在庭院里。他开始画庭院里的东西——一棵树,也许是槐树也许是榆树,少年龙渊会爬上去坐在枝桠间的。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有棋盘,棋盘的格子画得密密麻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么细。
花。他画了花。月下的花看不真切,只看见一蓬一蓬的,白的粉的,在墙角堆着。有香味吗?应该有吧,他想,月下的花总是有香味的,淡淡的,隔着一层纱的那种。
亭台。他画了一座小亭子,六角的,檐下挂着风铃。风铃是画不响的,但他在心里替它响了,叮叮当当的,被月光洗过的那种声音。
然后他画了一大群斑鸠。
不知道为什么要画斑鸠,可能是刚才那轮月亮太静了,需要点声音。一大群斑鸠从假山后面扑棱棱飞起来,往月亮的方向冲。他画那些夜飞斑鸠,画它们飞起来时扇乱的月光,画那些往月亮冲去的影子——有的已经冲进月光里了,只剩几根羽毛还在飘,还在飘,还在慢慢地飘下来。
他画那几根羽毛,一根一根地画,画得很慢。
羽毛飘着飘着,飘到一扇窗前。
窗户开着。窗里有个少女,垂鬟,侧脸,仰着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模糊而柔和,风吹她的头发,细细的丝线飘起来。——他画得并不清楚,也不想画清楚。他只是画了一个轮廓,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弧线,一道月光落在她脸上的反光。
他看着那少女,停了一下。
她是谁?
不是冰弦,冰弦喜欢在屋顶上跑来跑去,不会这么安静地站着;不是画影,画影站在那里的时候,望的是军营,不是月亮;也不是九华——九华不会站在窗边,她不会让自己站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那她是谁?
他不知道。画中月下的少女没有回头。她只是看着月亮,看着那群斑鸠飞走的方向,看着那些羽毛飘落的方向。月光落在她脸上。
他把笔放下,靠墙坐着。满地的纸,从桌子铺到门口,从门口铺到墙角。他坐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唯一还能下脚的空地。
窗外似明非明。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光线一跳一跳的。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不饿,不困,不渴,只是坐着,看着那些画。
九章坐在纸堆里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再一睁眼,已经天光大亮,窗格上传来敲击的声音。他揉了揉眼,懵懵然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窗。
墨阳的脸出现在窗格外,他探头进来,试图往屋里看。
九章回头看了一下满地的纸,略微有点赧然——昨晚好像确实有点疯。
墨阳道:“今儿是我姐过生辰没错,可你也不至于为了备份大礼,临时抱佛脚折腾一整晚吧。——开开门,放我进去。”
九章道:“等我收拾收拾。”
墨阳道:“我数三个数,再不开门,我就点火。三——”
九章只好低头下脚,从满地乱扔的画稿中努力开辟出一条通路来,移动到门口,给墨阳开了门闩。
墨阳进来,蹲下,跟九章一张一张把画捡起来,理好。
墨阳道:“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憋着没露?”
九章道:“别损我了,我知道自己画画水平相当一般,有匠气。但愿表姐不嫌弃才好。”
墨阳啧了一声:“真不知道你这算谦虚,还是算低调地显摆。”他把手中画稿按顺序排好,扇面摆开放在桌子上,笑了一声:“我费尽心思,找老郎头定做了那么漂亮的一把玉剑,本想在我姐面前招摇一下的,完了,又被你这份大礼压了一头。”
九章忙道:“岂有此理!我这只是张画,你那可是亲弟弟给姐姐添妆……”
墨阳不等他说完,截断道:“我那份礼,说起来也要多谢你。——不是谢你帮我取回来,是谢你提醒了我。那日在秋浦镇,你提起我家姐弟的名字来历,随口念了句魏文帝的《大墙上蒿行》,‘帝王所服,辟除凶殃’,当时我就想着,这句不错,很配我姐。”
九章点头道:“‘楚之龙泉,韩有墨阳’,原来如此,你这份礼,把你兄弟俩的名字藏在里面,送给表姐了。”
墨阳又笑了一下,这次是眉宇舒展的真笑。
九章忽然抬手摸了摸胸前衣内——那里有条牛皮绳,上面拴着枚寸许长的青玉圭,是古剑的形状,跟了他两年多,几乎没离过身。
他想,原来如此。
墨阳没发觉九章的小动作,他转身往外走,道:“走吧,带上画,我领你找装裱师傅去,你这长卷,裱起来颇需要点工夫。对了,还没题款吧?叫什么?”
九章沉吟着道:“叫——《海国潮音图》吧!”
墨阳无声地念了这个名字,然后像个真正的小少年那样明朗地笑起来:“明天吧,或者后天,我领你去见识见识地道的‘海国潮音’。”
他的笑容里带着狡黠的意味:“老表,你做好准备,但愿你不晕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