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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六章 千秋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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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一到初二)

午时将尽,九章穿过大半个尘土飞扬的练兵场,找到墨阳的时候,墨阳正和军械库的司库老姜蹲在一起,检查新入库的一批盾牌。墨阳抬眼看见九章,先瞥了一眼他的靴子。

九章怕墨阳当着老姜的面开口揭短,抢先道:“萧大人,您交办的差事,都在这里了,请您点个数。”

墨阳挑起一边眉毛看他,接过装飞刀的木匣看了一眼,合上盖子点了点头。九章又把装玉剑的锦盒递过去,墨阳接了,摸了摸锦盒上的扎带。九章行了个礼,转身要走。

墨阳在背后叫他:“哎,老表。”

九章站住。老姜蹲在地上,扭头抬脸瞅九章。

墨阳把锦盒托在手里平举了一下,道:“明天二月二龙抬头,我姐生辰,晚上备了家宴,咱们两个到时候回家给我姐贺生。你帮我取回来的这个,就是我备的生辰礼,你呢,要送不?备了没?”

老姜噗地张开嘴。

九章浅浅笑了一下:“要送,在备了。”

墨阳点点头。九章再次转身,却听背后墨阳追着问道:“哎,你给我掌过眼了吧?好不好看?”

九章道:“好看得很,寓意也妥当,你没少花心思。”

墨阳似自言自语又似解释地道:“到今年七月守完孝,接下来就是忙我姐出嫁的事。这是我姐在家过的最后一个生辰,我想送她点儿好东西,算是给她添妆。”

九章顿了一下,道:“我知道。”

回到自己房里,九章闩上门。

屋里很静。窗纸上透进来的冬末初春的日光亮而不暖,照在案上那叠裁好的纸上。纸是从京城带来的,四尺熟宣,纸质绵韧,带着隐约的竹帘纹。

九章坐下来,研墨。墨是徽州的松烟,磨着磨着,墨香散开来,满屋子都是。他铺开第一张纸。蘸饱了笔,悬腕,落下去——

第一笔下去,是一片空濛。水,全是水。他用水把纸洇湿,再用淡墨染,一层一层,染出天和海分不清的那条线。茫茫的雾气从纸上浮起来,犹如乾坤初辟、混沌初开。

他想起那年奔赴苍梧道,路过凤鸣泽,清晨的湖面也是这样的。那时候龙渊在前头策马,他在后面跟着,雾气里看不清路,只听得见嘚嘚的马蹄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才几个月光景吧,为何恍若隔世?九章摇摇头,专心在画上。

第二张纸接上去。他换了焦墨,笔枯墨硬,画的是镇海崖那一片断岩绝壁。一道一道的笔触刻下去,墨色在纸上堆起来,狰狞嶙峋,像是用刀在纸上划。纵横交错间,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笔锋划过崖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去年腊月,画影站在这里一天一天往军营那边望。九章隔窗遥遥望见那个纤细的人影,被海风吹得衣袂飘飘。那时候他胸口上一个大血窟窿,裹着药布,只能隔窗看着。他那时想,她在望什么呢?望军营里那些模糊的旗子?望一个她能去但不敢去的地方?望一个彼此心许的人?

他也想去望一眼。可他去不了,他只能趴着,像一条搁浅的鱼,在窗里往外望。

一转念,他又想起了那日在海崖上与墨阳的对峙,想起那天墨阳问他话时的那种眼神,刺骨冰寒,像吹过断崖的冬风。

他提笔蘸墨,勾勒出千仞绝壁下面波翻浪涌的大海。那是他和墨阳一起落下去的地方,白色的浪沫似雪如霜。

墨洇开,霜花与浪沫跟着散开。他和墨阳一起湿淋淋地裹着棉袍对坐在船舱里,墨阳看着炭盆里闪烁的红炭火说“今天这事说开了,与你全然无关”。他当时没信,现在还是不太信。但墨阳说完了就不再提。墨阳不提,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画下来吧。把那些岩壁、那些浪、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都画下来。

九章在海崖尽头茫茫天际处,画了一轮初升的朝阳。

第三张纸接上去,笔锋开始缓了。海角迂回,伸入遥远的海天尽头,隔着海湾,他先画了远远的海疆水师营盘,笔触浅淡。舳舻千里,旌旗蔽空,大夏的青龙旗与水师的玄鸟旗在烈烈风中飘着。

再折回来画近处,他画海岸线。海岸线逶迤着散入一片平沙,再过去一点儿,是一片一片的荒林高树、野草闲花。然后他接着画,画小径,画归帆,画投林的倦鸟一群一群地掠过天涯。

渔船密集的地方是码头。他画沙滩,用干笔扫,扫出一片沙岸,从岸往海里伸出去一条长长的栈桥,每一块桥板之间的缝隙他都仔细勾勒出来,缝隙里能看见下面的水,能看见水光闪闪烁烁地漏上来。栈桥尽头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桅杆密如冬日的枯林。挑着担的行人从栈桥上走下来,走向城关。

城关那边,要画得仔细些了。九章换了一支笔。

第四张纸。他继续往下画,用军工图纸般的笔直线条勾勒出海疆城的轮廓,城堞,瞭望塔……城墙是青砖的,一笔一笔地砌,每块砖都画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一直往上画,城堞高高地掠过天光云影,于是他的记忆跟着飞上半空,鸟瞰着一整座海疆城。

第五张纸。码头那边的人走过了城门洞,走进海平街,走进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鱼市巷的鱼摊上,他开始画鱼——一条一条,银灰色的,堆在筐里,鳃还红着,眼睛还亮着。盐栈巷的伙计扛着麻袋,他画他弯着的腰、绷紧的腿、麻袋压在肩上勒出来的褶子。

缆绳巷的铺子门口,他画那个搓麻绳的老板。老板低着头,手里麻绳一圈一圈绕出来。

铁器巷,王家老铺。他画王老汉站在炉边,锤子停在半空,正要往下砸。那块铁还红着,火星子还没溅出来。炉火的光映在王老汉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他说“老大走得早”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只看那把刀。

布庄巷,那家鞋铺。他画老板坐在皮匠凳上,嘴里衔着针,正低头缝靴子。那靴子是给谁做的?给他家大姐儿,还是给某个鞋码难买的军爷?他不知道,他只是画那双靴子,半成品,皮子还软着,鞋底还没纳完。

杂货巷,“琢玉郎”。他画老郎头坐在窗前,对着光看一块玉料。那玉料是画影的剑吗?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画那双看玉的眼睛,浑浊的,但专注。

第六张,他画到海平街上那棵歪脖子榆树了。树下就是老王家海鲜炊饼,铺子门口挂着灰蓝色的布幌子。他画那个蹲在地上捧碗吸溜面条的老汉,也画隔壁那家店圆脸没胡子的掌柜,正掀开蒸笼,热气腾起来,把他的脸遮住一半。铺子门口,两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大的那个扎着冲天小辫,正拿树枝戳蚂蚁;小的那个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半个炊饼。

他想,小海蛎子现在在干嘛?是不是还在街上疯跑?会不会又被丁大夫喊“该上学堂了”?他笑了笑,笔没停。

门外有人敲门。他没应。那人又敲了一下,走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远远的潮声。

他画着画着,眼前开始出现别的画面——不是他在画的画面,是他在想的画面,是那些从记忆深处浮起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画面。

——龙渊。

少年龙渊在这条巷子里跑过。少年龙渊在那片沙滩上练过剑。少年龙渊在那片码头上跳过水。少年龙渊在这家铺子里买过炊饼,在那家铁匠铺里看过打铁,在那片海崖上攀过岩,在那艘渔船上帮人收过网。他画到哪里,那些画面就浮现到哪里,像水底的影子,一晃一晃的,一晃就不见了,一晃又浮起来。

他画码头的时候,看见少年龙渊从栈桥上跳下去,扎进海里,半天才冒出来,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冲岸上喊什么。他画海崖的时候,看见龙渊攀着崖壁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冲下面喊,喊完继续爬,爬得比海鸟还高。他画营盘的时候,看见龙渊站在船头,披着甲,手按在剑柄上,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像一面旗,一面会动的、活着的旗。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来不及抓住,只能接着画,画那些他抓得住的、抓不住的、那些他抓不住但还在他心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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