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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五章 此心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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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一)

九章盯着手里提着的一双牛皮军靴,无可奈何地吞下一口腌臜气。

他从绛京穿来的那双千层底云履,这一个月以来日日上甲板、泡海水,鞋帮和鞋底早就有了几分要分道扬镳的意思,昨天在练兵场跑完圈,彻底报废。他趿拉着鞋底走回军官和文职幕僚住的内营,路遇孔虞候,蒙他好心指点:去找司库老姜领军靴。

九章去了军械库。司库老姜是个爽快人,验了九章的武备使腰牌,二话没说就转身去库里抱出一摞衣物来,细麻绳捆成一包,衫裤靴帽俱全,往案上一撂,道:“早该来领,怎么才来?”

九章道了声“有劳”,提起衣物回了营房,闩起门来,一件件抖开细看,军服是青灰色粗苎布夹絮的窄袖圆领短袍,领缘袖口镶了藏青色的边;同色绑腿长裤、皮甲背心、毡帽、革带,搭着一双牛皮靴,雪白靴底上还带着新纳的麻绳头。

九章在床边坐下,踢掉那双身首分离的云履,将靴子换上。靴筒很高,直到膝盖,他使劲拽了拽,感觉到穿布袜的脚在靴子里面晃。太大了。

九章没奈何,只得趿拉着原来的烂鞋子,拎起牛皮军靴回去找姜司库换尺寸。老姜进去翻了足足半个时辰,翻得七窍生烟,硬是找不出一双九章能穿的尺码。

老姜恼道:“我说武备大人,你是裹过脚还是怎么着?”

九章没敢多说一句,灰溜溜地拎走了老姜拼老命翻出来的那双最小尺码。

他盯着这双军靴盯了半晌,想出一个辙,把用废了的毛边纸团成团,往靴尖里塞。塞完一只,正塞另一只的时候,墨阳从他门口过,已经走过去了,又倒退着折回来,探头往房里看,道:“……你在干嘛?”

九章不想引他注意,停手不再塞纸,将手中那只靴子放下,捡起地上那只,用力将脚蹬进靴筒,口中道:“刚去领了军服,换上试试尺寸。”

墨阳瞥了一眼,晃进来,伸脚踩了踩九章靴尖道:“大了。”

九章道:“能凑合。”

墨阳道:“别凑合,本来就够菜了,再穿双不合脚的鞋,跑起来非拌蒜不可——这样吧,明儿放你一天假,你去海疆城里转转,买双靴子,其他缺什么少什么也买上一买。”他摇了摇手指,示意九章不要谢绝,继续道:“顺便帮我跑趟腿办件事。”

从内营往西走二里,过了镇海崖的哨卡,就能看见外城安澜城的东门。城门是条石垒的,不高,但厚,门洞深得像一口井。门额上刻着“安澜”两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色。

守门的老卒披着棉甲靠在门洞边上晒太阳,看见九章从内营方向过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青灰色军服,又眯着眼看了看他的脸。九章伸手往革带上摸他的武备使腰牌,试图拽出来,系带收得太短,挺费劲。

老卒扫了一眼,直接挥挥手让他过。

门洞里光线一暗,风被截断,脚步在青石板上回响。走完二十来步,眼前豁然开朗——

海平街。

九章沿着海平街一路自东往西。这是安澜城的主干道,宽约三丈,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轮磨得锃亮,中间有两道深深的辙印。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铺面,檐角挨着檐角,招牌挤着招牌。

街上的气味是混的。靠南边是鱼腥味,靠北边是盐的涩味,中间飘着炊烟、油炸的香气、蒸笼的热气、还有马粪的骚味。人声也是混的。叫卖的、讨价的、拉车的吆喝、小孩的哭、海鸟的嘎嘎声。

这个时辰——辰时前后——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早起赶海的人已经回来了,挑着筐往鱼市走;买菜的主妇们拎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拉货的骡车轧着石板慢慢挪;几个穿着皂衣的县衙差役挎着腰刀巡逻;几个估计也是休假的水师营大兵勾肩搭背地晃过去,嘴里还叼着炊饼。

九章站在街口,往两边看了看。

海平街两侧,每隔几十步就有一条巷子伸进去,窄的只容两人错身,宽的能过一辆板车。巷子口尽是形形色色的店铺招牌,有的是酒旗,有的是布幌,有的是木牌上刻着字。

昨晚墨阳告诉他,鱼市巷往西再过去两条巷子,南转,走到底,安澜城最热闹的一片就在那儿了,铁器巷、布庄巷、杂货巷,要啥有啥,一天可能逛不完。

墨阳这么说的时候,有点趾高气扬的意味。

九章在络绎不绝的人流车流间找巷子口的碑碣牌坊,找不到,迫不得已只好开口问路。蹲在路边捧着粗陶大碗、就着蒜吸溜面条的健壮老汉放下碗筷,抹抹嘴,用浓重的海疆口音道:“卖啥就是啥,闻着走就是嘞!——小兄弟刚来哈?找不到也正常,叫我孙子领你去。小海蛎子!”他回身冲店铺堂屋里顽耍的两个小孩儿喊了一嗓子,两个孩子中稍大点的那个嗵嗵嗵直跑出来,答应了一声,仰头看着九章。

老汉道:“领这位军爷去铁器巷,王家老铺。——挑干净路走,别踩一脚泥回来!”

小海蛎子脆快地答应,三蹦两跳跑远了。

九章忙冲老汉作了个揖,老汉愣了一下,扔下碗,手忙脚乱地回了个笨拙的揖,手里还捏着筷子。

老汉说得一点不错,闻着走就是了。九章跟着小海蛎子的背影一路往西走,没多久就闻到了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鱼腥味。海平街往南,鱼市巷是最宽的一条巷子,能并排走两辆骡车。巷子里全是鱼摊,腥味能把人顶一跟头。各种鱼、虾、蟹、海蜇,用筐装着,用草席盖着,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九章匆匆走过时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那边有咸鱼铺子,挂着成排的干鱼,黄褐色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跟鱼市巷隔街对着的叫盐栈巷,窄一些,两边是盐栈的高墙,墙根堆着空麻袋。盐栈的门都关着,只开一扇小门,伙计进进出出,肩上扛着麻袋,脚步匆匆。巷子里有股涩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小海蛎子回头道:“军爷,咱不走鱼市巷哈,地上又??,味儿又冲!”

九章跟着他跑,笑道:“什么叫‘??’?”

小海蛎子卡住了,努着嘴想了半天,像是要措个词,最后也没措出来,伸脚在路边车辙碾过的泥巴浆里踩了踩,笑道:“这个就叫‘??’!”说完头也不回地噔噔噔接着往前跑。

九章跟着小海蛎子在下一条缆绳巷转弯。这条巷子很窄,两边是卖船具的铺子——缆绳、帆布、铁锚、橹、桨、渔网。铺子里光线暗,堆得满满当当,老板坐在门口搓麻绳,头都不抬。

迎面走来个穿长衫的人,像个大夫模样,背着药箱低头走路。小海蛎子冲那人热情洋溢打招呼:“丁叔!出门看诊啊?”

那人一抬头,一张端正的书生脸,颇鲜明的西北相貌,见了这孩子也笑了:“小海蛎子,早啊,这是做什么去?”

小海蛎子道:“我爷爷叫我给这军爷带个路!——丁叔,回见回见!”脚下不停,蹦蹦跳跳一路飞跑。

丁大夫冲着孩子的背影叫道:“你呀,也该上个学堂啦!整日价在街上疯跑!明儿我跟你爷爷说去!”

小海蛎子不肯回头,笑嘻嘻地应道:“回见!”

九章跟丁大夫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又回头,丁大夫恰好也回头,将九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光一对,都有点尴尬。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脸上都带着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笑意。

穿过曲曲折折的缆绳巷,没走多远,就隐隐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了。

铁器巷在海平街以南,跟主街平行。铁匠铺子一家挨一家,炉火通红,铁砧叮当,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有人打农具,有人打刀剑,有人补锅。巷子里的地是黑的,踩上去咯吱响,全是煤渣和铁屑。

小海蛎子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脚,回头招手道:“军爷!就这里!王家老铺,军械库王铁匠家的!”

九章从怀里掏出一把铜子儿塞给孩子,道:“买糖吃。”小海蛎子不肯,转身咚咚地跑了。九章冲着他背影喊:“你家铺子叫什么?我明儿去你家买炊饼!”

小海蛎子边跑边回答:“老王家海鲜炊饼!歪脖子榆树往西第三家,挂布幌子的!”

九章挑帘进了铁匠铺,眼前光线一暗。

等眼睛看清了,炉火的光才从角落漫过来。靠墙是一盘炉,火口开着,炭烧得透亮,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晃一晃的。炉边站着个老汉,光着膀子系着皮围裙,正举着锤子往砧上砸。砧上压着一块烧红的铁,火星子随着锤起溅出来,落在地上,暗下去,又溅出来。

九章站在门口没动,等他敲完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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