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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五章 此心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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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没抬头,又敲了一下。叮。

然后他把锤子放下,用铁钳夹起那块铁翻了个面,这才抬起眼,瞥了九章一眼。

九章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墨阳的条子,递过去。

老汉接过来,凑到炉火边看。他看得很慢,嘴唇跟着动,像是在默念。看完,把条子折起来,往围裙口袋里一塞,又看了九章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从九章的脸一直往下,移到那身青布军服,到腰牌,再到他脚上那双过大的牛皮靴。

“萧三公子的亲兵?新来的?”

九章点头,没纠正。

老汉把铁钳放下,吭哧吭哧地大声清着喉咙,转身往铺子深处走。

九章就站着等。炉火在面前炙热地烤着,门帘掀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往背后扑。他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风口。

老汉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只木匣。巴掌宽,两尺来长,榉木的,没上漆,磨得发亮。他走到九章跟前,把木匣往砧子边上一放,掀开盖子。

九章低头看。一百把飞刀,整整齐齐码在里面。刀身又窄又薄,刀尖微翘,刀背带一道血槽。刃口泛着青光,看出淬过火的那种硬。老汉伸手拿起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递给他。

九章接过来,飞刀比他想象的重,刀柄缠着麻绳。他认出来,就是去年八月十五,墨阳把他从房上一飞刀打下来用的那种。

“过世了的萧侯爷,还有他家老二、老三用的都是我打的刀。”老汉说话时不看人,只盯着那匣飞刀看。“老大也是。老大……走得早。”

九章低头看着那刀刃上的寒光。

老汉从他手里把那把刀拿回去,放回匣里,盖上盖子,往他跟前一推。“一百把,数数。”

九章没数。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砧子上。

老汉看了一眼,把银子揣进围裙口袋,转身往炉边走,拿起锤子,继续砸那块铁。叮。叮。叮。

九章把飞刀匣子装进包袱皮里,背好,转身出门。帘子落下去,遮住了那张脸。

从铁器巷出来,再走没多远,就是布庄巷。这条巷子比铁铺巷宽,也干净。两边是布庄、成衣铺、鞋铺。门脸都收拾得齐楚,柜台上码着各色布料,门口挂着样衣。有几个妇人站在铺子里挑布,大声大嗓说着话,时而发出轰然笑声。

九章抬脚进了一家鞋铺,说明来意,要双抗造耐磨的牛皮靴子,军靴式样,小尺寸的,现货。

老板坐在门口的皮匠凳上,嘴里衔着缝皮子的针,举手示意九章脱鞋量脚。量完了,老板吐掉嘴里的针,扭头向里间扯着大嗓门嚷:“孩儿他娘!把昨儿我做好那双给大姐儿的牛皮靴子拿来!这位军爷尺码难买,先紧着他!”

说完这句,又转脸冲着九章道:“没事哈,我家大闺女的,新的,没上过脚。”

九章面红耳赤。老板看出来,忙找补了一句:“嗐,怪我没说清楚——不是女鞋哈,跟男鞋一个式样!我们海疆的闺女们,从小都跟小子一个打扮!”

九章穿着合脚的靴子,出了鞋铺,继续沿巷子往前走,他还有墨阳交代的一桩事要办。路过巷子深处“老顺祥布庄”时,他往里瞥了一眼,这家铺子据说是海疆最大的,卖从江南运来的细布,也有从玄桑来的洋货。九章在店门口犹豫了一下,他想,要不要进去给画影表姐挑件生辰礼?明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画影的十七岁生辰——也是龙渊的。

他随即摇了摇头,接着往前走。不合适,我是表弟,也是从绛京发配到海疆“军前效力”的声名狼藉的无行浪子谢九章。我这个身份,送礼物给未来的太子妃,必须格外谨慎些,免得给表姐招来难听话。

他自嘲地想,也免得萧家那哥俩,一个再勒着我脖子逼我跪下起誓,另一个再给我一飞刀。

他接着往前走,转个弯,进了杂货巷。

杂货巷是安澜城南市集里最乱的一条。什么都卖——针头线脑、香烛纸马、锅碗瓢盆、木梳篦子、草纸肥皂、小孩的玩具、姑娘家的胭脂粉。摊子摆到巷子中间,人挤人,挑挑拣拣的,讨价还价的,热闹得像一锅粥。

墨阳说的那家玉器铺子,在杂货巷靠里一点的地方。

门脸不大,青砖墙,黑漆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白纸,看不清里面。门边立着一块小招牌,写着“精制玉器,代客定做”。

九章站在门口,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轻微声响——是砣机转动的声音,吱吱的,细细的,像虫鸣。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四面墙都摆着木架,架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玉器——玉佩、玉璧、玉环、玉簪、玉扳指、玉镇纸。靠窗是一张长案,案上搁着砣机、砂轮、各种工具。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玉料,正对着光看。

九章微微一诧异,又退出一步,仰头看匾额。没错,斗大的字写着“琢玉郎”三个字,跟墨阳所说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针线店店主袖着手站在门口抽烟袋,见九章进而复出仰面看匾,便在玉器店窗格上敲了敲烟锅子,咳了一声道:“老郎头!你家有上门客啰!”

九章不禁失笑:他一路上还在想,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苏学士的词,想不到此处竟有如此风雅的店名。却想多了,原来这位姓郎的老师傅就是“琢玉郎”。

针线店主对九章道:“他聋,你跟他说话,得喊。”

老郎头惊醒似的扭头看过来,接了九章递过来的条子,笑呵呵点头,指向案角。案角放着一只细长的锦盒,已经包好了,系着红绳。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萧府”。

九章摸了摸红绳,寻思着该不该解开当面验看。老郎头二话不说帮他解了绳子,打开锦盒,一柄二尺长的白玉剑莹然生光。

九章屏住呼吸,这玉剑极美,是战国青铜剑形制,并未开刃,凸脊长茎,圆镡绳纹,近剑格处错金鸟篆铭文:“帝王所服,辟除凶殃”。

老郎头示意他翻转过来看看,九章小心翼翼地从锦盒里将玉剑捧出,只觉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他将剑身翻转,见那一面还有两个篆字:画影。

九章从杂货巷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他穿出杂货巷,左右望了望,发现已经置身于安澜城的主干道——那条自西向东直通水师大营的海平街。

他肩上挂着装墨阳飞刀的包裹,换了个姿势,把盒子竖着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按住盒盖——怕走着走着,红绳松了。

海平街上的人少了一些。正午了,该吃饭的吃饭,该歇午的歇午。鱼市巷那边的腥味淡了,混进了炊烟的味道。盐栈巷的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没人看他。

九章走在街中间,踩着青石板上的车辙印。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踩在脚底下。靴子是新的,合脚,踩在地上实实的,不像早上那双,走一步晃一下。

九章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歪脖子榆树在那边,第一家是个柴火店,第二家叫“蔡记包子铺”,掌柜的是个圆脸没胡子的中年人,正起着锅,不知看到了什么,正朝街这边抬头张望过来。九章的目光从蔡记包子铺招牌上一掠而过,心里数着,往西第三家,挂着布幌子,“老王家海鲜炊饼”,到早上吃面的老汉家铺子了。铺子里没人,门开着,灶上坐着锅,热气往上冒。那个叫小海蛎子的孩子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

他早上答应过,要去买炊饼。但此刻怀里抱着玉剑,没法买。明天吧,他想,明天一定来。现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去,从海平街走到镇海崖的哨卡,还要二里地。从哨卡走到内营,还要一段。他得走回去,然后去找墨阳,把东西交给他,告诉他办妥了。再跟他承认——他说的没错,安澜城是挺大,一天确实逛不完,日子还长,以后慢慢逛。

海风从南边巷子口灌进来,海鸟在天上粗嘎嘹亮地叫着。远处能看见海,白茫茫的一片。

九章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一直往内营的方向走。走过安澜城内城门洞的时候,他扬起头想了想,知道要送表姐什么生辰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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