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正月十五到正月三十)
海疆城的傍晚比绛京来得早。太阳刚落进海里,天还亮着,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白,挂在天上像一盏不用点火的灯。
今儿是上元节。城里人家开始往外挂灯。竹竿挑着红灯笼,从屋檐下伸出来,一家一盏,两家三盏,渐渐地整条街都亮起来。孩子们举着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从巷子里窜出来,又窜进另一条巷子。偶尔有炮仗炸响,噼啪几声,惊起屋檐上的海鸟,扑棱棱往月亮的方向飞去。
海风里有咸味,也有硝磺味,还有谁家炸元宵的油香。
萧府大门口也挂了两盏灯,是走马灯和莲花灯,一边一个,不对称,但冰弦坚持要这样挂。奉命留守海疆萧府的近卫卢征踩着梯子往上挂的时候,冰弦在下面指挥:“左边再高一点——不对不对,右边再往中间靠——算了,就这样吧!”
卢征下梯子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小祖宗,挂个灯比出海还累。”
军营那边没挂灯。
辕门敞着,哨兵披着棉甲肃立在门口,影子被月亮拉得老长。营房里偶尔传出几声笑,但很快又静下去。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白天练兵的木桩戳在那儿,影子横七竖八。
再往海边走,能看见船坞里露出半个船身,是新造的炮船,还没下水。月光照在船板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一明一灭。
冰弦站在海崖高处眺望了一会儿,转身往家的方向走。青蓝色的海天相接处,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
冰弦拖着脚步慢吞吞往姐姐白日里起居的堂屋里走,脸上表情颇不高兴。
画影放下手中书本道:“怎么了?撅着嘴?”
冰弦道:“半个营的兵都说,三哥跟九章哥哥现在关系僵得很,互相完全不说话了,一个练兵巡防,一个埋头测绘画图,就算是一起在船上敲敲打打弄弩炮,也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坚决不往一块儿凑。”
画影诧异道:“前几天不是还有说有笑的好得很?怎么突然又吵起来了?”
冰弦摊手道:“天知道。”
画影道:“肯定是墨阳又在欺负九章,撂脸子给他看,太过分了,等我怎么捶他。”
冰弦道:“据我观察,这次似乎是九章哥哥在对三哥撂脸子。”
画影扬起眉毛想了想,道:“你叫他两个今晚回家来吃饭,就说正月十五上元节,军营里没有灯可看,姐姐备了家宴请他们回来吃团圆饭。”
冰弦道:“真的?假的?”
画影道:“可以有,过一会我就叫嬷嬷们去做,你先去请他们,回来把你的大兔子灯找出来挂厅里。”
冰弦答应,雀跃着去了。过一会儿垂头丧气回来道:“三哥说,今晚要出海;九章哥哥说,今晚弩炮要上船测试,实在脱不开身,待会儿入夜请姐姐往海上看,他给你放个大烟花。”
画影气结道:“两个都不回来?”
墨阳感觉到九章这半个月来尽可能回避自己,即使实在回避不开,偶尔的一瞥,眼神里也带着冰冷的……或许是恨意?墨阳想,搞什么?明明是我更有资格恨你。
他忍住这句话没说,私下里把九章做的设计全部数据重新复核了三遍。
即使如此,墨阳没料到,居然还是百密一疏,差点着了道儿。
正月三十,天晴。
太阳照在海面上,反光白得晃眼。近岸的海水是灰绿色的,浅的地方能看见底下的沙,黄褐色的,一道道波纹印在上面。再往外去,水色变深,从灰绿变成青灰,最后融进天边那条线里。
风不大,但硬。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腥气,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港口的木栈道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霜,踩上去嘎吱作响。船坞里停着几艘老船,船底长满藤壶,露出水面的部分被太阳晒得发白。新船不一样,漆还是新的,黑里透亮,船头包着铁,阳光下闪出冷光。这是殷怀朔殷老叔在任时留下来的好东西,“飞鸿”号制式的青艄舰,航速十节,侧舷的六门弩炮刚换了新装,正待下水测试。
墨阳站在船头,眯着眼往远处看。近处有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差点沾到浪。再远一点,是海上靶场的方向,能看到几个浮靶漂在那儿,黑乎乎的小点,一动不动。
墨阳亲自掌舵,带着三十名水兵驾船缓缓驶出港口,船底切开海水,在灰绿色的海面上翻起白色的浪沫。
旗舰测试船抵达海上靶场。当墨阳瞄准靶心拉动弩炮弦机时,他也没想到,听见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对。
不是“嘣”的那一声,是“嘎——”的一声,闷在木头里,像什么东西咬死了。他手指还没松开,眼前就炸开一团白烟,耳朵里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接着是船身一晃,他整个人被猛地掀起来,后背撞上什么东西,又滚落到甲板中央。
眼前全是烟,呛得人睁不开。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他挣扎着爬起来,一低头,看见船侧开了个大窟窿,海水正滔滔涌进来,翻着白沫。崭新的旗舰倾倒向一侧,开始缓缓下沉。
墨阳扑上船头死死掌住舵盘,声嘶力竭地冲手下大喊:“弃船!弃船!全船跳海逃生!快!”
水兵们像下饺子一样跳下海,墨阳来不及松一口气,船翻了,把他扣在船底,缓缓沉入黑色的冰冷大海。
——是谢九章,他要杀我灭口。墨阳在没入海水的瞬间这样想。
九章听到那弩炮炸膛的一声巨响时,整个人都呆了。片刻后,他夺了艘快艇,全速往海上靶场沉船处驰去。
九章的船是第一个抵达事故现场的。三十个水兵湿漉漉爬上船,清点人数相顾失色——单单是旗舰主帅萧墨阳将军没上来。
九章一口气差点没提起来。他扑到船舷边往下看,旗舰还剩一个模糊的巨大梭形黑影,船底朝上,倒扣在海底,上面是不算太深的碧绿海水。
……完了……九章崩溃地想。墨阳遭遇海难,自己这个对炸膛事故负直接责任的武备使除了以死谢罪,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龙渊,龙渊,我害了你大哥又误杀你三弟,我要如何面对你?九章伸手揪住自己胸口。
水兵们七嘴八舌大喊着“三公子扣在船里了!”纷纷奋不顾身跳下海去,试图潜泳到底,营救墨阳。九章从极度追悔中瞬间清醒过来,奋力喝道:“不要乱!下锚!用船拉船!”
一言提醒了船上的水兵。两个水兵扑向船头,掀开盖锚的油布。锚是铁的,一百多斤,两个人抬不动,第三个人冲上去搭手,三个人喊着号子把锚翻过船舷。“一、二——放!”铁锚砸进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水花,锚绳嗖嗖地往外窜,几个水兵的手掌剐出了血,没人顾得上疼,都死拽着绳。
另一艘快艇已经靠过来,艇上的水兵把缆绳甩上大船,大船上的人接住,飞快地往锚柱上绕。缆绳绷紧的瞬间,整条快艇被拉得一歪,船头往水里一栽,海水漫上甲板。掌舵的兵死命把舵往反方向打,桨叶搅起一团白沫,船身震颤着,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牲口,拼命往前挣,但挣不动。
“用力拽!一起用力!”有人喊。七八个人攥着同一根绳,身体往后仰,脚蹬着船板,绳子在他们手里一寸一寸收紧。快艇的桨叶翻起的水花越来越高,船尾拖着一条白浪。绳子又绷紧了一分。
九章是对的,在锚索的拖动下,沉船好歹在海底欠了欠身。咕嘟一下,一个大水泡突然冒出来,跟着水泡冒出来的,正是墨阳,四肢齐划,显然并未溺水。
船上水兵们欢呼,纷纷跳下去救援。
墨阳筋疲力尽地爬上船舷,手几乎抓不住船栏。缓了好半天才破口骂出来:“谢九章!你要杀我是不是!我萧家为什么这么倒霉啊,总是遇到你!总得死在你手里!”
九章连还口的心思都没了,只觉得腿软。
过了一会儿,墨阳披着棉衣捧着姜汤坐在军帐里,心想,一个来月落水两次,我这个水师副将做得真是够够的了。
九章进来,垂手侍立。
墨阳压了压火气也压了压声音:“来,给我交个底,是故意的?还是意外?到底是不是要我的命、灭我的口?”
九章道:“说什么也没用了,我认罪,行军法吧。”
墨阳道:“自己到辕门外领三十——算了,十军棍吧。”
九章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墨阳忽然道:“回来。”
九章停步:“还有什么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