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二月)
北辰出来,在门口见到龙渊,眼风一扫:“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驿馆上房。
北辰坐定,对驿丞的奉茶微一点头,拂退左右,转头对侍立在侧的龙渊道:“你呢?伤成什么样?”
龙渊笑道:“我就没受伤。”
北辰道:“你接着编。”
龙渊尴尬道:“皮肉伤,没两天就好了。”
北辰道:“你要是没受大伤,肯定自己硬扛一切,不可能急着给我送信。——算了,看你现在确实活蹦乱跳的,我也就不追究了。说说海匪的事情吧!坐。”
龙渊严肃起来,逐一细说海匪趁夜袭击秋浦镇端详。北辰蹙眉静听,手指轻敲桌面。
龙渊讲说完毕,总结道:“从前海匪也时有滋扰劫掠我大夏边境之事,但一向只在海疆东北诸镇活动,如今居然深入海湾一带,动向叵测,不得不防。”
北辰沉吟道:“该剿一茬了。”
龙渊道:“我也这么想,我们大夏的海疆水师,也该上公海练练兵了。”
北辰道:“这事着落在你身上,务必打出士气,打出我大夏东郡海域至少十年太平——人马、军资、粮草、装备都怎样?”
龙渊道:“别的都不消说得,只有装备,只能说尚可。”
北辰道:“给你六个月时间,在现有装备基础上,不计成本不计代价,尽可能加强。我大夏若不能保持对玄桑、逻缇斯流亡王室的海军优势压制,早晚必成心腹之患。”
龙渊攥拳道:“是!”
北辰道:“刚才我问了衡之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养伤,他连‘求大哥体谅,别叫我前功尽弃’的告饶话都说出来了,铁了心跟你去海疆。也好,等他箭伤痊愈,军工武备的事情,你俩可以多切磋切磋——也别放纵他太拼命。”
龙渊稍稍纠结道:“我原准备一到家就出兵赴公海,一去恐怕三四个月回不来,衡之如今这伤势,断不能跟着我。”
北辰也踌躇道:“那,你把他留给墨阳?”
龙渊道:“我还想把墨阳带出去练练呢。殿下的意思是,让墨阳留守?”
北辰道:“对,墨阳这小子不缺胆识魄力,只欠稳,让他在后方给你学着掌总,用军营琐事磨练磨练他。”
龙渊道:“把墨阳和衡之两个放一起,我有点不放心,总觉得像是把引信和炸药放一起了,搞不好要爆一个大的。”
北辰笑道:“你啊,承认吧,你对墨阳有偏见。将心比心,我比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待衡之,就像你看待墨阳,明知他文韬武略早堪独当一面,却总还不自觉把他当成孩子。”
龙渊脸一红,点头道:“也是,也是。”
北辰道:“这事你得学学我,该放手就放手,万一兄弟真的给你惹祸,随时准备给他兜底就是了。”
龙渊一笑,欲言又止。
北辰看着他道:“说。”
龙渊脸更红,好不容易才问出口:“那我呢?你怎么看待我?”
北辰道:“我看待你,大约就是你看待衡之吧,可以毫无保留生死相托的那种。”
龙渊咬了咬嘴唇,垂下眼睛,抑制住胸中热血如沸。
北辰微笑道:“我传个有点有趣的闲话给你听,是致仕的杨老相国私下里在父皇面前说的,内侍长偷摸告诉我了。”
龙渊掩耳道:“别别别,这可不是我应该听的。”
北辰把他堵耳朵的手硬扯下来,继续道:“杨老相国说,这一两个月,六部总有人阴阳怪气,背地里管衡之叫‘二殿下’,宫里也有,宫女和内侍也背地里传,估计就是从宫里传到宫外去的,老相国的意思是,叫父皇给母妃透个风,整顿一下宫闱。”
龙渊一凛,正待变色站起,又被北辰一把按回去,道:“稍安勿躁,听我说完——你猜父皇听了,怎么说?”
龙渊茫然道:“陛下怎么说?”
北辰微笑道:“父皇说:‘不是二殿下,他行三’。”
北辰护送九章、龙渊、墨阳,与画影带来的海疆近卫人马一同抵达海疆萧家。北辰大部分时间在跟着龙渊和墨阳转军营,忙得无暇进内宅。但龙渊也看到了,每次北辰抬头眺望海崖峭壁,眉梢眼角的神情就会变得异常柔和。
龙渊跟着望过去,影影绰绰看得见那里有个人影,有时雪白有时轻粉,被海风吹得衣袂飘飘。
龙渊抽空抓住墨阳求确认:“海崖上的是你姐不?”
墨阳面无表情道:“废话。”
龙渊道:“你看到她嘱咐一下,冬天海风大,别掉下来。”
墨阳道:“说过了,没用,她捶我,叫我不要多管闲事。”
龙渊又想起最小的妹妹:“冰弦呢?这小丫头最近几天常在哪里玩?”
墨阳指了指上方:“在屋顶上,一天三次雷打不动,窥探咱们特别是殿下,给姐姐打探情报。”
正说着,房梁上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像小猫。
龙渊纵身上去,逮下来一个小姑娘,穿着小狐裘,领口一圈茸茸狐狸毛围着一张精致的小脸。
冰弦委屈道:“三哥出卖我。”
墨阳摊手:“我就告诉你,窥探军营,抓住了会被正军法,你三哥救不了你。”
冰弦道:“守营门的兵认识是我,光明正大放我进来的,我才没有窥探军营。”
龙渊道:“好,过一会我去打守营门的几军棍,看他还放不放小孩进来了。”
冰弦扁嘴做出要哭的模样,墨阳道:“他吓唬你。”
龙渊道:“好,这个军棍我打定了,打完守营门的,再打副将萧墨阳。”
龙渊牵着冰弦的手,往营门方向走,随意地道:“你要是没地方可玩,可以去找九章哥哥,看他在做什么。”
冰弦道:“他天天趴在炕桌上画图。”
龙渊刹住脚问道:“画图?画什么图?”
冰弦道:“说不清,有炮,有弩机,还有很大的一张弓,差不多有半个船头那么大。一边咳嗽一边画,还要背着姐姐,因为姐姐看到了会骂他。”
龙渊心中蓦然一动,决定回去看看。
龙渊推门进屋的时候,九章正慌慌张张把一堆图纸往枕头底下塞。见是龙渊,松了口气,笑了。
龙渊侧身坐到九章身边,道:“你是不作死不舒服是吧?拿来我看看。”
九章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堆,笑吟吟递过来。
龙渊一张一张翻看着,越看越是惊心动魄——北辰和自己心心念念的海军军工武备新方向,在这一张张薄薄的设计图纸上,已具雏形。
九章的字迹有些飘,不似以往端正隽逸;图样的线条也有些粗细不匀;有几张图纸上,还沾着几痕被抹去了、又没抹干净的血。
九章用指尖抚着图纸道:“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在这里发心造这等杀戮不祥之器,大概要折一半阳寿遭几次报应。可是说句心里话——”他摇手止住龙渊出声,笑道:“画这个的时候,我平生从未觉得如此畅心快意过。”
龙渊一字一顿地道:“这不是不祥之器,你记着了:止戈为武,以战止戈,此乃国之重器。”
九章抬袖拱手微笑道:“受教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宜出行、宜除邪、宜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