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代天子授敕印、赐酒,为海疆水师出征将士壮行。羯鼓三挝,军旗一展,龙渊自此率众出征。同日,北辰回返京师,海疆防务指挥权全权交付给了留守大营的副将萧墨阳。
出征那天,九章没去送行,他在萧府内宅书房里伏案画图。大军开拔鼓号齐鸣的时候,九章停了笔,侧耳倾听了短短的一会儿,然后低头接着画。
傍晚,太阳将落未落,退却的海潮正被云霞染成嫣红色。
墨阳推门进来,踱到九章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谢大人,你知道现在你落我手里了么?”
九章举手投降道:“知道得不能再知道了。”
墨阳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在内宅里住,被我姐管着,还是跟我进军营里住,我可以告诉你,对我来说差别不大;对你来说,军营里肯定要艰苦点。”
九章道:“进军营,只要你能说服表姐,我二话不说立刻收拾东西跟你走。”
墨阳一笑:“行,那先陪我出去走走,总在屋里待着,铁都生锈了。”
两人遂并肩出门,沿通往海崖的蜿蜒小路慢慢向前走去。
海崖顶上,海风冰冷潮湿,吹来清新的盐味,在屋里闷了半个月的九章只觉精神一振。
墨阳道:“有个事,我闷在心里快一年了,天天想,越想越卡,越卡越想,憋得快发疯,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你,你恕我冒犯。”
九章心知肚明墨阳要问什么,便不言语,只正色默默相对,像犯人等待勾决一样等待着。
海潮声在天际寂寞地回荡着,落霞如血。
墨阳缓缓道:“去年四月十七,我家遭大事那天,你在哪里?”
九章嘴唇微动,他想说话,但终究没说出来。
墨阳看他一眼,代他回答:“那天,你并没来我家,是你母亲带你妹妹来了,她说,你在你家长公主府里替母待客,迎来送往。”
九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墨阳弯腰捡了个石子,在手里捻着,继续道:“换言之,当天我家的惨事,我大哥——我大哥离世的情形,你并未亲眼目睹。”
九章轻声道:“是。”
墨阳瞥了他一眼,道:“本来我从未往那边想过,直到去年八月,你突然连夜来我家里,趴在我姐房顶上,被我一飞刀打下来——我想用不着接着提醒你了,这一天你多半忘不了。——我才第一次想到,你对我家家事,未免过度关心了一点。”
九章默认。他知道面对墨阳缜密的推理能力,饰词抵赖是无效的,不愧是画影的弟弟,辨言审色的本事丝毫不逊色于姐姐。
墨阳道:“那我就接着说了啊,我当时想歪了,以为你是听说我姐马上要出嫁,冲着她来的,当时很想做了你。后来,我姐进来跟你说话,我在旁边捏着刀看着,越看越不像。”
九章道:“谢你说了句公道话。”
墨阳道:“别急,还有不太公道的。既然你跟我姐没事,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你跑到我家来这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先别解释,我且按我的思路说——当时我转念一想,以为你要借我哥龙渊的身世作文章,打算来个叛国、拥立什么的,拉我海疆萧家上贼船。”
九章闭目仰天叹口气道:“天地良心,这个真没有,你太能想了。”
墨阳道:“是,后来我也发现,好像又冤枉你了。”
墨阳把手中石子用力远远投掷出去,道:“当时我一心只想把你和我哥、我萧家切割开,旁的什么都顾不上想——这事还有后续,这次先不谈,下次我选个日子正正经经跟你单独交代——后来呢,你别动怒,我提一个你可能不想让我提的事,你跟我哥联手掏了端木贼窝子,发着疯被送到我家来那天。”
九章缓缓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气。肺部剧痛,心脏狂跳,勉强一笑:“没事,你只管说,被你审,反而痛快许多。”
墨阳转脸正视他,一双明锐如电的双眸盯紧了九章的眼睛,迫使他无法垂眼回避。墨阳道:“那时你失魂落魄抱着我嫡母不撒手,我进去瞧你,你把我当成了——我大哥。”
九章眼前幻化出当天的情形,是的,没错,那天,他恍惚中看到含光了,浑身是血,持剑怒视。
墨阳紧追不舍地道:“你当场就被吓得没了魂,连连往后躲,口中还道“大表哥,大表哥,我不知道会这样”。——就从那刻起,这个念头一直纠缠着我,你说你不知道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你并未亲眼目睹我大哥离世惨状,跟他素来没什么交往,那么你为什么如此害怕他?”
九章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堵住嘴,墨阳冷然看着九章指缝里有血溢出来。
墨阳道:“请你,说完再死。”
九章努力平息下这一阵剧咳,把嘴里的血沫子吐掉,抬眼,正视墨阳的眼睛,眼中有极深极深的痛苦之色,良久方移开目光,看向霞光收尽后悬崖下黑沉沉的大海。
九章道:“你猜到了,或者说,你猜到我猜到了。”
墨阳道:“猜?只是猜吗?”
九章重复道:“只是猜。”
墨阳沉沉问道:“那么,是谁?”
九章道:“这个答案不该由我说出口,但你问,我不能抵赖,也不能撒谎,你问吧。”
墨阳看着他,道:“你生父,还是你生母?还是都有份?你妹妹呢?她有份没有?”
九章痛苦而坚决地点了三次头,然后决然地转身向悬崖下跳去。
墨阳早有准备,猝然飞扑过去一把抓住九章。奈何九章求死之心太切,拼尽全力纵身跳崖,墨阳落脚不及,反被他带着,两人一起从崖上坠落。
墨阳左腕一翻,抽出短刀,在峭壁上猛击数次,火花迸射。
两人一同落海。
九章本存了“坦白后立刻求死”之心,没料到,因为有墨阳在,他连一口海水都没喝到肚里,转瞬间就被墨阳拖着,从海中被推到岸上。
两人湿淋淋地在腊月寒风中打着哆嗦,一时相顾无言。
墨阳长长吹了三声哨,立刻有靠近海岸的巡逻船来救。在船舱里,墨阳披着厚重棉衣看着九章道:“我还是失算了,忘了是寒冬腊月,没摔死没淹死,单单忘记会把你冻死。”
九章也裹着一身厚棉袍,牙关颤抖道:“无妨,都一样。”
墨阳道:“今天这事说开了,论起来,与你全然无关,就算有关,你这一跳,也算洗清了。”
九章低声道:“洗不清,怎样也洗不清。”
墨阳道:“冤有头债有主,该报的我自会去报,该恕的我也自然会恕,没你事了。”
九章在船舱烛火下看着墨阳冷峻的侧脸道:“我可以做什么?”
墨阳道:“你若心里过不去,帮我做几件事,随你。做也可,不做也可。”
九章道:“请明示。”
墨阳道:“第一,把你的强弓大弩还有船炮,通通给我做出来,装备到我大夏海军船上,将功折罪。”
九章点头。
墨阳道:“第二,楚云中在京城经营多年,他的老底我至今没摸透,你如愿意帮我,给我透一点。”
九章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往上挑了一下。
墨阳继续道:“第三,我不对付女人,你母亲和你妹妹,我耻于与她们为敌。但我希望你能从中起一点作用,阻止你妹妹嫁进我萧家。否则,不管对龙渊还是对你妹妹,成就这段姻缘,恐怕都不会是什么喜事。”
九章脸上现出一个古怪而隐约的微笑,道:“可以,我也有同感。”
墨阳从棉衣里向他伸手道:“那好,一言为定。”
九章没动,脸上的古怪微笑也没散。
墨阳道:“你不必找龙渊或者殿下忏悔,萧墨阳一诺千金,绝不泄露此事给他两人知道。——不是为你,是为龙渊。”
九章惨然微笑道:“我跟长铸,跟你萧家,原本就隔着血海深仇,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墨阳叹气,打了个寒噤,扬声叫船舱外加个火盆进来。又向九章道:“龙渊是龙渊,我萧家是我萧家,你明白的,我大哥、我父母的仇,只能由我亲手来报,不必牵扯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