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四年十二月十二至十八)
龙渊一手扶着门框,晃悠着踱出来,站在墙边,居高临下皱眉瞅着墨阳。
墨阳仰面看了龙渊一眼:“他现在不能平躺,血会把他呛死。”
龙渊道:“我知道,没让他平躺,靠坐着呢。”
墨阳道:“那你还不进去看着?难道我做了什么错事值得你专程出来骂我一顿?”
龙渊道:“你帮我把背上口子弄一下,我自己反手够不到。还有,我看看你腿。”
墨阳吞下一口气,掏出药包。
龙渊自己用手掀着上衣,道:“你刚才的安排,大错特错。”
墨阳用纱布把止血药糊在龙渊背后尺半长的剑伤口子上,瓮声道:“哪错了。”
龙渊道:“我万没料到你自己没有占那个策应位,反而是让衡之占。”
墨阳停手,冷冷道:“那是因为我要出来帮你。”
龙渊嘶了一口气道:“轻点儿,这是你老哥的皮,不是鼓——墨阳你得记住,战场上,主将正面应敌的时候,你作为副将,应该居中策应待机,不该冒进,侧翼奇袭这种事,有你一个不多,没你一个不少。就说今天这个策应位,你怎么能交给衡之呢?你了解他的战力吗?”
墨阳粗暴地给药布打结,道:“在你扔下我撤退之前,阵线没崩。”
龙渊道:“那是因为——”
墨阳说话开始控不住音量越来越高声:“我也想不到,跟你一起待了十年他就那么菜,连个作战时机都抓不住!连个起码的机动性都不懂!”
龙渊严厉地嘘了墨阳一声,放下衣服瞪着他。
九章用手砸墙,在屋里咳嗽着道:“淬羽……咳咳……淬羽进来……咳,来帮我……做个事……”
墨阳一愕,站起来往里走,看着龙渊道:“他没晕?我勒个去,这都不晕?”心里不由得升起几分“背后说坏话被正主当面捉到”的惭意来。
龙渊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墨阳进去,见九章按着左胸箭伤坐在床上咳嗽,状态比预期好得多。
九章见他进来,脸上挂起一个笑,伸手指着地上的一件物什,用半是气声的声音咳着道:“淬羽……那个……咳咳,帮我捡过来。”
墨阳看看他,弯腰去捡,是个油纸包,被烟熏水泼,外面包纸一塌糊涂。墨阳打开看了看,一包有点碎的点心,好像是板栗酥。
墨阳递给他:“你饿了?——这个挺糊嗓子的,能行吗?”
九章道:“对哦,好像是不太行……你吃了吧,别糟蹋……咳咳,你哥给你买的。”
墨阳猝不及防,低头看着手里焦黄喷香的半块点心,下意识捏了个粉碎。
龙渊独坐在门槛处疲惫地忖度了一会,起身去找书生借了笔墨,给东宫太子俞北辰写了一封信,托驿丞用加急发往京师;又给海疆的妹妹萧画影写了另一封,叫妹妹调度人手前来接应。这一站,估摸要耽搁十天半月以上了。
还了笔墨,书生跟龙渊稍许攀谈了几句,龙渊方知他姓陈,东郡人,家里是开医馆的,陈生自幼并未继承家学,而是读圣贤书应童子试,走了科第之路。龙渊心有些乱,不欲多聊,便道:“我去看看我兄弟——祝陈兄此去京师蟾宫折桂,告辞了。”
墨阳突然敲门进来:“陈兄,你帮我——”他看了一眼龙渊,没理他,继续道:“陈兄到我们屋里去坐着,帮我看护一下我表哥,我有事。”
龙渊道:“你看他一会儿不行吗?忙的你!我这就过去。”
墨阳冷淡道:“你都快忙死了。”
陈生连忙道:“无妨无妨,左右无事,我正要过去瞧瞧谢兄。”
龙渊与陈生相偕出门穿过庭院,墨阳转身往后院走了。龙渊心烦,都不想问他去哪儿、做什么。
龙渊进屋看九章仍然独坐,趋前去摸了摸他额头,还好,没发热。
九章笑着示意:没大事,死不了,放心。
陈生道:“谢兄吉人天相,历完这一劫,以后一定平平顺顺。”九章拱手相谢。
九章扯了扯龙渊,用气声道:“别打报告,一定别,求你。”
龙渊道:“你说晚了,刚才信已经写好送出去了,估摸海疆那边来人两日后可到,京城那边五六日最多。”
九章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用气声道:“墨阳去下厨了。”
龙渊出乎意外地愣了一下。
墨阳一刻钟多一点之后回来了一趟,小心地端着一只酱褐色粗瓷碗,进门就收了表情,冷淡地看了龙渊一眼,把碗墩在桌子上,用下巴示意“可以给他喝”,抽身就走。龙渊懒得告诉他下巴上沾了锅灰,端起来看看,青莹莹碧澄澄的小半碗清米油。
九章微微苦笑,点头示谢,接着用气声道:“墨阳真是有债必还有仇必报啊,恩怨都不带过夜的。”
龙渊吹了吹,一勺勺喂给九章喝。
这一次,墨阳在后厨待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端了个大漆托盘——一望可知是从贩漆器的官商那里搞的——里面满满当当都是碗碟,足有七八个。嫩黄的鸡蛋羹,雪白的鸡丝面,鸡腿肉炖得软糯喷香入口即化,还有一碗暗褐色的羹汤,不知道是什么。
连龙渊也震惊道:“你还有这本事?”
墨阳绷着脸不说话,九章看见他手指搓了搓衣角。
龙渊指着暗褐色羹汤道:“这是什么?”
墨阳道:“鸡血。我杀了驿馆养的鸡,你有空就去付个钱。”
九章以手抵额搓了搓眼睛和印堂,把漾上来的笑意使劲忍回去。还好没笑出声,他想,否则真怕墨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起来暴走——他显然在害羞,又害羞又紧张。这样紧张害羞的少年是绝不该被嘲笑的,一点儿也不行。
——真是无药可救啊,到现在我还在关注这些吗?假如箭偏两寸,这一切麻烦、尴尬、疲倦和算计就都无需再有,我只需陷入漫长无梦的永眠。可是现在还不行,绝不能让心存善意的人觉得善意被辜负,就像昨晚围着我乱转的众人,不管给我的是麻沸散还是曼陀罗加醋,我都该接着,并且表示感谢,我没资格说不。
——我的确是想感谢的,但是,真累啊……
九章郑重道:“淬羽……咳咳,谢你……咳咳……费心……咳…….”
龙渊发现,九章对墨阳说话不肯用气声,宁死都要用真声。
墨阳道:“你别说话了。”
九章强制自己每样食物都吃了一口,用气声对龙渊道:“想睡——你别紧张,只是困,没有晕,不会死。”
龙渊再次探了探他额头,道:“那就睡吧,失血多了是会困的。”他把九章背后的枕头堆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扶他微侧向一边。
九章闭上眼,沉入梦海。
九章梦见自己在课堂上,夫子的课堂。他坐在窗前,斜前方是北辰,端端正正地坐着听讲;北辰旁边稍靠后半尺是龙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用拳头抵着脑袋,假装听课实则溜号。金色的阳光穿过紫薇花枝叶斑斑驳驳地落在书本上,空气中流动着微醺的暖香。
夫子的声音木讷地说:“麻黄、连翘、防风、石膏,四物合用,可祛疫清瘟。”
九章听见自己说:“再加一味苦杏仁,麻黄是炙麻黄。”
夫子点着头往纸上写,赞赏道:“孺子可教也。”
夫子抬起头,九章惊讶地发现他面相变了,变得恂恂儒雅,和若春风。眼前人带着一种端凝的神态打量自己,庄严如石像。他说:“这位小书生,可是令妩夫人的儿子?你姓什么?”
九章仰望着石像,用手攀着那高高的几乎够不着的衣袖,颤抖着说:“我是您的女儿,我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