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温和地微笑着说：“可是我没有女儿，或者我有，但不是你。”

石像的石质衣袖崩解成尘，九章从高处坠落。这次他终于坠落到了地上，不，是被抛到地上的，有马车呼啸着翻倒在他身后，沙土石块纷纷滚落……他回头看见弥天烟尘中龙渊站在那儿，便定了心。

龙渊穿着一身耀眼的金甲，如降世的天神。九章望着他，不知为何只觉悲喜交集。

龙渊掀开了头盔的面罩，——不，不是龙渊，是墨阳，墨阳的面容又白又模糊，九章使劲盯着他，却只看得清那一双狭长的眼尾微挑的丹凤眼，眼中有冷冷的嘲讽神情。

九章咽下恐惧，对墨阳伸出手，努力笑着说：“淬羽……”

墨阳的声音冰冷，他说：“谢大人，把你见鬼的笑容给我收起来，我们有账要算。”

一本账簿被抛在九章脚下，九章俯身捡起，账簿上血淋淋的数字让他头晕目眩。再一定睛，不是账簿，是婚书，上面写的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九章急向前看新人名讳，婚书上分明写着：萧家龙渊、谢氏九华。

婚书又碎了，碎成一地血染的梅花。

九章在河底的淤泥里挣扎，旁边有不知多少具尸体，断肢，碎骨，头颅，泥土的腐臭和尸体的恶臭。北辰一身正黑色的帝王冕服，面带悲悯之色，宣读一卷阵亡将士名单，九章恐惧得心都要炸开，他听到北辰读出了这个名字：萧龙渊。

九章嘶吼着问：“有没有我呢？有没有谢九章？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我答应过的！”

北辰看着他，悲悯地说：“如果你执意如此，可以。来人，笔墨伺候，加上他的名字。”

九章痛哭着微笑了，河底长出无数曼陀罗花，还有细长花瓣如红色丝线的彼岸花，花叶不相见。

一刹那花飞如雪，一刹那花飞如血。

九章在窒息中咳着血醒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把他从后面搀起来，圈住他的肩。九章不用睁眼就知道是龙渊。

一只碗被塞进唇齿之间，龙渊道：“来，喝下去——不好喝，但是没得商量。”

九章浅尝了一口，不是药，很腥，血的味道。

九章闭着眼生吞下去，无力地抬手擦了一把嘴道：“什么血？”

龙渊道：“鸡血。”

九章笑道：“驿馆的鸡遇到我，真倒霉。”

龙渊道：“可不是。”

九章摸索着一把抓住龙渊的左手腕，强行掀开衣袖，摸着，确认那上面裹着的纱布。龙渊努力挣脱他的手，掩饰地把左臂藏到身后去。

猝不及防地，九章失声痛哭了。

两天后的清晨，画影带着海疆人马暴风骤雨似的闯进了驿馆。

墨阳规规矩矩垂手站好，喊了一声“姐”。墨阳打小就怕这个姐姐，没办法，纯纯的血脉压制。

龙渊从屋里出来，正好遇见画影抬腿就往里闯。龙渊松了一大口气，笑道：“谢天谢地，妹子你来了！好快啊好快！”

画影显然没心思寒暄，道：“你俩还活着，没残，很好，我看看九章怎么样了？”

龙渊稍一纠结，抬手拦住门，掩饰道：“你女孩子就别看了吧……衡之他伤在胸口，裹着药布，衣衫不太整……”

画影怒目相视，用力打掉龙渊拦门的手。

龙渊讪讪地道：“妹子……我就是怕你们都尴尬。”

画影怒道：“你搞清楚，那是我亲、表、弟！”她一阵风似的闯了进去。

九章听到院中说话，早已坐了起来，努力将衣衫整理成可以见人的样子，脸上准备好笑容。

画影直接扑到他旁边，叫了声九章，然后就掀衣襟看伤势。九章想躲，无奈被扯紧了躲不开，只得嗫嚅道：“表姐……没事没事……真没事……”

龙渊跟进来，手按额头，一脸尴尬苦笑。

接下来的日子，画影专横地把九章完全置于自己的保护照料之下，一日三餐起居药饵无不经心，龙渊和墨阳想伸手都难。墨阳倒无所谓，龙渊只觉得：我在作死，作大死。

九章从来没想到，在画影面前，自己竟然可以很松弛。

因为画影是那种纯净如水的女孩子，一眼可以被看到底，同样的，她一眼也可以轻易地把你看到底。九章到现在才懂龙渊少年时抱怨过无数次的那句话的真正杀伤力：你在画影面前根本别想撒谎，最好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说真话。

但是，即使九章担着满身的秘密满心的良心债，对他来说画影却并不可怕，因为这个女孩子还有一个绝大的优点：她从来都不关注过去的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曾经骗过人或者骗过她。她好像只关注一个问题：当下，你是不是很好，如果不很好，她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更好一点。

当九章彻底放大了胆子，开始跟表姐撒娇耍赖时，他突然觉得，心底竟然有了一点点“老天在眷顾我”之感。

画影抵达后的第三天，北辰午夜策马疾驰而至。龙渊迎上去时，见北辰与人同乘一马，牵一空马，北辰背后抱着鞍鞯那人露出脸来，是太医院脉案供奉凌太医，被马颠得快散了架。

北辰后面还紧随着二十余骑，东宫卫统领韩峻、副统领陆延尽皆出动，没有一匹马不是口鼻喷雾，没有一个人不是脸色刷白。

北辰翻身跳下马，叫龙渊赶紧搭把手，帮忙把凌太医从马背上搀下来。凌太医腿在打颤，二话不说扛起药箱跌跌撞撞往台阶上奔。北辰紧跟在后，声音也在打颤，他问：“九章，还活着吧？”

龙渊赶忙道：“活着，活着，不是重伤，没太大事情。”

在北辰的手已经搭上门环那个顷刻，龙渊只剩下最后一转念的时间来决定，要不要告知北辰“画影在里面”。——但等他转完了这个艰难的念头，已经来不及了。

北辰意外中带着惊喜地唤道：“小、小影子？你在这里！”

画影一回眸，目光中同样满满是惊喜。

他们身后目睹这一切的龙渊瞬间决定：这儿没我什么事了。

凌太医给九章诊脉看伤的时候，几乎谨慎得过了头。九章想起自己“砸太医署”的往事，惭愧欲死。

最后凌太医庄重禀告太子殿下：谢大人的伤势虽重，处理过程虽惊险至极，愈后结果却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北辰追问：“凌卿确定？不会又是安慰孤的话吧？”

凌太医苦笑道：“不敢不敢，臣万万不敢。”

九章心里默默道：根据以往经验，他从来不安慰你，他只会吓唬你。

画影和北辰为“交给凌太医接手还是画影继续”争执了半刻钟，最后北辰胜，凌太医替换了画影的位置。但画影强势单方面宣布她继续拥有无限探视权。

北辰坐在九章对面，沉着脸看他，不说话。九章陪笑，脸都快笑僵了。

九章心想，龙渊，墨阳，画影，凌太医，随便哪位，拜托赶紧进来救个命。

最后还是北辰先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疼不疼？”

九章赶紧道：“还行。”

北辰道：“跟我回家？”

九章打拱作揖地告饶：“求大哥体谅九章，别叫我前功尽弃。”

北辰叹了一口气：“回头我再问问凌太医吧，再议。”他站起来摸摸九章的头，九章觉得他的手很暖。北辰道：“你们啊，一个两个都越来越有自己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