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阳站起来甩掉棉衣冷然道:“还是算了吧,你一棍都受不住,十棍能直接把你打死。”
九章不回头,道:“罪刑相应,没什么可说的。”
墨阳道:“我改主意了,你给我到练兵场跑圈去,跑四圈,慢速跑,跑不下来你就走,过一会我亲自去盯着你。”
墨阳在营帐里把湿漉漉的衣裳扒下来,换了身干爽的,慢慢步行走到练兵场,验收九章挨罚跑圈。
练兵场的门敞着。这会儿兵营午休,场上空荡荡的,上午练兵留下的脚印还印在沙土地上。远处靠墙的兵器架上戳着十几根长矛,矛尖在太阳底下白晃晃地反着光。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九章。
人在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跑了几圈不知道,就看见脚步已经开始发飘。他跑过兵器架的时候,影子从矛尖上一一掠过。墨阳看见他偏头躲了一下,脚步踉跄。
菜。墨阳想。真菜,菜得无话可说,不可救药。
他从兵器架上抽了根藤条,在手心里掂了掂。藤条是新的,弹性正好,甩起来脆响,打人疼,但不伤筋骨。
九章迎面跑过来,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墨阳不动声色跟上,两人相距三尺远。九章见他过来,拼尽全力加了点速。
墨阳嘴角往上挑了挑。嗯,还知道躲。
墨阳跟在后面,道:“几圈了?”
九章吃力吐出一个字:“四。”
墨阳满意地用藤条敲了敲自己的手,在空中甩出脆脆的一声。
九章踉踉跄跄地抬腿,脚下已然不大成章法。
远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阵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擂鼓。墨阳听着那潮声,又看看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藤条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他在心里不出声地笑了一下。
有点意思。骨头够硬,但硬得太狠,硬得快把自己折断了。
墨阳道:“缓吸慢吐。——嘴里可有血腥味?有就停,不要马上停,改成走。”
九章又挣扎着跑了几步,改成走,呼吸紊乱。
墨阳往前紧跟了一两步,跟他并肩,控制行走速度。他数着数,数到九十七的时候,九章身子往旁边一歪,倒了。
墨阳把他搬到道边,用衣襟给他对着脸扇风,并不慌张。
过了一会,九章肩膀一动,睁眼,努力试图爬起来。
墨阳道:“一百七十六,还可以。”
九章咳嗽着道:“什么?”
墨阳道:“今天是第一天,你停步后九十七息晕的,晕过去一百七十六息,不到一刻钟。你记住这两个数,看明天会不会强一点。”
九章被墨阳伸手拉起来,咳嗽着道:“淬羽,你真不是一般的狠。”
墨阳嘴角往一边挑着笑了笑:“这才哪儿到哪儿,明天,四圈半;后天五圈。”
九章苦笑道:“我可不可以申请一刀痛快的?”
墨阳道:“不行,谁让你落我手里了。——走吧,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又活过来了,其实人就是这样皮实。”
营帐里也有浴池——四圈和顶上用油布盖着,地上挖个坑,砌上青条石,砌成个大石槽模样,就是浴池了,能容十人同时洗浴。水是烧出来的,一锅一锅往里头倒,热气倒是足,白雾缭绕,蒸腾着一股皂角的涩味和旧油布的腥气。
顶上那层油布扎得不严实,总有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热气一荡一荡的。池子也浅,坐下刚没到胸口,伸腿就能蹬到对面。条石缝里长了点青苔,滑腻腻的,手按上去得留神。
管开水的兵站在池子边,手里拎着瓢,随时准备往里头添热水。灶下堆着几捆柴,柴烟从帐角冒出去,顺着风飘进海里。
墨阳走进去跟管开水的兵说:“不要太热,温水就可以。”
管开水的兵不乐意:“寒冬腊月天,水不热,泡一会儿不就凉了?”
墨阳笑着摆手叫他按吩咐干活去:“有人太菜,扛不住太热的水,凉点就凉点,凉了再兑热的。”
九章没吭声,在浴池另一头解衣入浴,离墨阳远远的。
墨阳一个猛子扎进水底,潜泳游过来,从九章旁边冒出水面,水珠子崩了九章一脸。
九章没理他,心里蓦然一痛,想起昔日在东宫听龙渊浴池说书的光景来。
水面上映着油灯的光,黄黄的,一晃一晃。
墨阳道:“你是不是完全不会水?”
九章道:“差不多。”
墨阳道:“现在是正月,海水结了浮冰下不得水,你就在浴池子里头先练练,憋气、换气、划水、踩水,等开了春进了三月,我就要直接把你往海里踹了,不想淹死的话,从现在开始抓紧练。”
九章不吭声,过一会儿才道:“为什么?”
墨阳道:“两个理由,第一,通水性是水师弟兄的本份;第二,练水性就是练肺。现在就给我试一下:鼻子捏好,深吸一口气,把头扎进去。——你自己来,逼我动手摁你就该不好看了。”
九章被迫一头扎进水里。
练了几个来回后,墨阳才放过九章,两人裹着粗布长巾爬出青石槽。墨阳发觉九章脸上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是怀想的神色。
墨阳道:“怎么了?想什么呢?”
九章也不瞒他:“想起以前听长铸在浴池里顶块毛巾说书。”
墨阳也笑了:“他在家里也常这么干。”
九章笑道:“在家里也说书?说哪段?”
墨阳道:“他在家的日子少,我只能断断续续听他说,说了三四年,一本《东周》还没说完,吊人胃口。”
九章笑道:“说到哪段了,我看看我能不能续上。”
墨阳把一只靴子套上脚,使劲拉平靴筒,道:“还是别说了,”他又套上另一只靴子,“有时候我总觉得,天上有个恶意满满的神仙在盯着我们,你说一回书,念一句诗,或者发一个什么誓愿,他都在天上听着,不定哪一天,原本嘴里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成真事儿了。”
他站起身出门,渐渐冷去的白色水汽变得有些淡薄,九章听到墨阳哼唱着《东周》里的“伍员吹箫”走远: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辛万苦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溪,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