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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七章 云垂海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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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靠在门板上,耳中阵阵轰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什么也没想,就是一种原始的恐惧在脑海中上下翻腾,胃里紧抽成一团,想吐,吐不出来。

冰弦抬头看着他,蝴蝶须似的眉毛下面,那双眸子晶莹如暗夜。

画影缓缓坐下来,仍旧面对着妆镜台,陷入了片刻紧张的沉默。然后她转身过来,用最大限度的平静声调向九章道:“九章,表姐是不是吓到你了?等一下慢慢跟你解释……”

九章张开嘴,喉咙却不听使唤。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哑得劈叉:“龙渊……”

画影重新拿起胭脂,在镜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之间点了一点,道:“龙渊在这里。”她放下胭脂,又拿起眉黛,紧挨着那个红点重重抹了一个黑点,道:“黑的漩涡在这里。”

黑的漩涡?九章无意识地盯着相邻的一红一黑两个点,脑中一片空白,黑的漩涡,是地震吗?

墨阳推门进来,几大步走近,道:“布置下去了,伏波县那边预警是必定来不及的,且尽早安排人手救灾吧。——姐,你接着说,龙渊那边咱们的剿匪船队情况怎么样?”

画影把刚画的示意图指给墨阳看。

墨阳凝神看着,骂了一句粗话,又道:“有多远?不是正在他脚底下震的吧?——衡之?你给我站起来,屁大点事儿,至于往地上出溜?”

九章踉跄着站起来,站直,直勾勾地看向画影和墨阳。

画影思索着道:“我觉得……有几十里吧。在东边,龙渊船的右舷,一个大水波荡开,过了小半刻钟,浪头到他那里。”

墨阳松了口气,道:“那还好。”他走向九章,带点粗暴地抓住他的肩:“咱们的剿匪船队在深海,遇到海龙翻身了,可大海水是最厚最重的,那点儿力道不过是毛毛雨,掀起个五六尺的浪顶天了,海啸要到近岸的地方才会杀人。你,谢衡之,武备使大人,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接下来我们有的是事情要做呢。”

确实有海啸。在水师大营的军港那里,二更时分,潮来了。不是慢慢涨上来的那种潮。先听见的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远处塌了,然后是水的声音——不是海浪拍岸那种哗哗的,是涌,是整片海往岸上灌的那种咕咕的、沉重的、推着走的声音。

卢征去大营那边传完令,按墨阳的吩咐,没有回来,而是立刻驰马沿着海崖大道从北向南往安澜城方向跑,沿途举火鸣锣。瞭望塔上的火光次第高燃起来,哨兵站在瞭望塔上敲着警锣。安澜城府衙和县衙大门开了,皂衣衙役们擎着火把鱼贯而出,一路吆喝着,也敲着锣,叫住在地势低洼处的渔民百姓赶紧往高处撤。

锣声在海边传不远,被海中那股闷响盖住了大半。但够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最先看见的不是浪,是码头尽头的渔船开始动。那些船原本系在桩上,缆绳绷得笔直,现在突然松了,船头往外漂,然后又猛地被拽回来。再一看,水已经漫上栈桥了,桥板被托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墨阳站在船坞边上,靴子已经踩在水里。九章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低头看了看水,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还在涨,他能感觉到那股力——不是冲,是推,是整片海在往他身上靠。

船坞里那几艘待修的船开始晃。最外边那艘是老船,龙骨伤过,本来等着拆。现在它被水托起来,又落下去,船底砸在坞底的垫木上,咚的一声,木头裂了。再托起来,再砸,船身开始往一边歪。

旁边那艘新一点,是上个月触礁拖回来的,侧舷还开着洞。水灌进去,又从洞里流出来,船在里面自己晃自己,像个喝醉的人扶着墙站不稳。

墨阳喝了一声:“缆绳!”

几个兵冲过去,水已经漫到小腿。他们想把船系紧,但水在动,船也在动,缆绳根本绷不住。一根绳崩断了,弹回来抽在一个兵脸上,人往后一仰,倒在水里,又被同伴拽起来。

船坞顶上的棚子开始响。木头架子被水推得嘎吱嘎吱的,有水从缝隙里漏下来,浇在那些船上。

更远一点的仓库那边,有人在喊,听着像是司库老姜的声音。库门关着,但水从门缝往里灌。里面堆着帆布、缆绳、备用桨、几桶桐油。水漫进去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浮起来,在黑暗里互相撞,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墨阳往仓库那边看了一眼,没动。

九章站在水里,看着那几艘船一下一下地撞,听着木头裂开的声音、缆绳绷断的声音、水往里灌的咕噜声。他知道这些东西能修,人没事就行。

浪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快。

水往海里退,带着碎木头、断缆绳、几只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破筐。船坞里的船歪在那里,有的半沉,有的侧躺,有的还立着,但船身已经变了形。

九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有一条鱼,巴掌大,银白的,在浅水里扑腾。不知道是从哪个池子里冲出来的。他又抬起头,往海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海还在响,但已经不是那种闷的、推的响了,是正常的潮声。一下,一下,疲惫地拍着岸。

远处,瞭望塔上的人又敲了一声锣。这回是平安锣,告诉所有人:过去了。

墨阳转身,向九章走过来,他靴子里的水还在往外淌。墨阳的脸上也残余着紧张与疲惫混合的表情,他冲九章机械地点点头,道:“没伤亡,损失不大。——回吧,你想听我给你解释,还是直接问我姐?”

九章和墨阳在安澜城门处分手,各奔东西。墨阳说他要先去趟府衙,跟府尹高大人碰个头,敲定后续救灾的诸多事务。墨阳叫九章先回萧府,顺便给姐姐带个话。

墨阳道:“我出门时忘了说,你替我补上——恭贺姐姐芳辰。就说我说的。”他笑了一下,仍然是紧张而疲惫的笑。“还有,想问什么你就问,没什么可瞒你的,都当你是自己人了。”

说完这些,他踢了踢他的青骢马,扬长而去。

九章策马赶回萧府。这大半夜,萧府灯火通明,杂沓来去的马蹄声在庭院中一直没断过,萧府上上下下好几十号近卫、仆役和侍女们都没睡,全都衣衫整齐,紧张地在各处等着听信。九章在大门口下马,立刻就有仆役过来把马接着,巴巴地抓着他问:“表少爷,三公子没事吧?咱们大营那边可还好?”

九章一路答应过来。到了上房,却见画影安然独坐,手里展开一卷画轴——正是九章画的《海国潮音图》。墨阳送的玉剑横放在案上,那一行错金鸟篆在暖黄的灯火下灿然生光。

九章叫了一声表姐,然后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含了个枣,一时吞吐不得。

画影先开口,微笑道:“九章回来啦,你饿不饿?冰弦刚才饿得等不得,我打发她一个人先去吃了席。墨阳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别等他了,我陪你先去吃点东西?”

九章道:“墨阳叫我代他说,恭贺姐姐芳辰。”

画影道:“谢谢你的画,有心了。”

她把那卷画轴慢慢地、仔细地卷好,收在锦盒里。然后站起来,引着九章往后面备了生辰宴席的小会客厅那边走,脸上始终是一抹宁和的微笑。

九章像踩着棉花似的跟在画影身后走着。他此刻心中有一千个问句,挨挨挤挤,争先恐后,一时竟不知先让哪个出口。画影像知道他心思似的,回头,把那句问话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是不是被我吓得不轻?——脸都吓白了。”

她轻轻地笑了笑。无星无月的暗淡四更天色下,回廊上高悬的风灯照出她娟娟的侧影:“也难怪你,我第一次——第一次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也吓得不轻。”

冰弦在会客厅里,趴在桌上睡着,像一只刚刚饕餮了一顿后正在打盹的猫。画影叫侍女莫吵她,直接轻轻悄悄把她抱走,又命“拣几道没动过的菜热一热端上来”。花厅里点了不多的几支红烛,烛火静谧地摇荡着,室内有菜肴的香气,是海疆风味,浓油赤酱,厚实而淳浓。

表姐弟俩分宾主坐定。九章忽然想起,去年八月十五那夜,月到中天,他就是在这里,在墨阳转着刀子的眈眈相视下,问了画影三个问题。

画影看着他,目光柔和,带着点沉思的表情。

画影道:“还记得么?去年八月十五,你就坐在这个位置,问了我——‘从小到大,感觉自己可有什么异样没有?’那时候我以为你说的是,就像龙渊那样,不生病,不受伤,体质特殊。”

九章道:“是。”

画影道:“当时我并没说谎,因为我体质并没什么特殊,除了动不动就起红疹,忌口多。说来也好笑,从小生长海疆,却吃不得鱼虾,吃一次起一次疹子。”

侍女敲了敲门,用大托盘送上热好的菜,荤素四样,主菜却是一道雪菜笋丝蒸黄鱼。另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银丝面。

画影举箸让九章道:“别拘束,这就是给你准备的,望之说,你爱吃的东西不多,难得就爱吃鱼。”

一块冒着热气的雪白蒜瓣鱼肉被夹进了九章面前的碟子里,她接着道:“就那天晚上,你们刚走没多久,我回房坐下来,准备卸了妆饰就寝,对着镜子恍惚了一下,然后就……”

画影犹豫着,嘴唇微动,似乎需要措一下辞:“……做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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