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二到初三)
无星无月的暗黑色苍穹笼罩着大海。龙渊站在旗舰“云龙号”的前甲板上,拄着他的家传大弓,举目眺望茫茫天幕下模糊成一线的北斗列岛。
潮水在船底规律地起伏涌动,声音宛如歌吟。
远处遥遥升起一点白色灯光,长亮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随后熄灭,是自己的舰队在相互打灯语报平安。随即更远处的舰船次第亮起灯光。龙渊回头仰看了一眼,主桅顶端的吊斗上,瞭望手也正在把白色平安灯笼挂起来,扬声向下传报:“全队平安!”
龙渊想,戌时已至,二月初二再有两个时辰就快过完了。
他的十七岁生辰也就这样过完了。他正经过生辰的机会不多,小时候是与画影一起,那时候太小了,只在意那日母亲和星槎夫人、徐娘子必定会给他俩做上一桌好吃的;七岁入了宫,生辰便在东宫里过。一念之间想起东宫,龙渊不禁动了动眉头。
萧家祖训,男儿十岁上沙场,从十岁起,他的生辰便多半在海上漂着过——不,不对,十岁那年的生辰还是在绛京,在西山方寸峰的白塔上,他失脚掉下来砸断了北辰的肋骨,过了一个哭哭啼啼糟糕之极的生辰。龙渊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十一岁、十二岁……那就是真正在沙场上的日子了,白浪滔天,刀戟如林,战旗在风中烈烈地响着,一如今日此时。
但那时,他前面有父亲高大的身影在,旁边有大哥在。龙渊用手指上下抚着家传大弓的弓梢。如今他们都不在了。
他抬起头,望天,望海,然后转身向西回望。西边是无边无际的苍茫东海,他和海疆的家隔着一千四百余里的距离——离绛京更远。
一念之间,他不期然地想起了绛京的九华。想起了那连天暮色中,一袭红裙、欲回未回的侧影。
——九华,你可好?龙渊嘴唇微微动了动,把没说出口的话就着凛冽的夜风吞进喉咙里。
船体突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轰”的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桅杆在龙渊背后发出嘎吱一声响。
龙渊本能地一把拄住大弓,站稳,瞬间反应过来,抬头回望。
瞭望手发出一声大喊,主桅的吊斗大幅摇晃着,白灯笼也跟着晃。甲板上,几个没及时抓稳的水手摔倒在地。紧接着,海面从远处涌来一道明显比周围高的浪,船头被高高抬起,船身倾斜,海水劈头盖脸地泼上甲板。
船舷在摇晃,桅杆和缆绳都在摇晃。水手纷纷大喊着“稳住!”“抓牢!”有人冲着船舷外呕吐。龙渊像钉子一样稳稳站立着,感觉船慢慢稳下来。摇晃持续了一段时间,随后平静下来,一个黑色的大波涛自东向西渐渐远去了。
沈俊杰从船楼上探身下来,喊道:“二公子,你没事吧?”他旁边,参军荆穆之也随后探出头来,用手背擦着嘴,大概是刚吐过。
龙渊应道:“没事!传我令,查一下,各处有没有受损?没有的话,挂临时平安灯,叫全队各船报平安。”
沈俊杰大声答应,咚咚咚往更上一层的旗台跑了。
龙渊抬头眺望前后,船队大多数船舰挂起了一红一白双色临时平安灯,不多的几艘船主桅灯短亮了三下——有轻微损伤,不影响航行。
荆参军从船楼上沿梯下来,道:“刚才是海底地震吧?”
龙渊点头,抬手向东南方向指去:“是,横浪从那边来的。这一下劲道不小呢,可能还有余震,当心点。”
荆参军顺着他的指示方向看去,咧嘴笑:“从东南方向来——那他们可要难受难受了。”
“他们”指的是海匪。龙渊自从去年腊月二十八日启航出征,一个多月来就一直在跟这群家伙在海上周旋。几度小规模交手过后,龙渊直觉不对劲——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海匪。
为什么?因为旗,因为船,也因为敌手的反应十分不寻常。对面的舰艇不算多,主力也就十来艘“鬼丸”,加上二三十条快速袭扰船“影梭”,面对半个大夏海疆水师的改良“飞鸿”主力舰队实在不够看。但这支打着黑底水波纹日月星旗帜——“黑海三光”旗的舰队,在大夏与玄桑间的茫茫黑海中神出鬼没,飘忽不定,不时袭扰各国海上商队,也偶尔奇袭大夏海疆沿岸。仗着“鬼丸”和“影梭”的机动优势,打了就跑。龙渊意识到,幕后的情形,恐怕远比表象复杂。
龙渊伏在甲板栏杆上,沉吟道:“荆老哥,你还记不记得,玄桑的水师是哪一年改旗的?”
荆穆之袖着手思索了片刻道:“景和八、九年吧……十年前后,对,景和十年,那年他们那边老国主薨了,新国主一即位就改了旗,原来是‘黑海三光’,新国主换成了‘黑海金曜’,把原来的月和星弄掉了,光光的留了个黑底金日头。”
龙渊道:“玄桑老国主不是去年死的么?今年年初年号才从‘武威’改了‘贞元’。”
荆穆之道:“去年死的那位‘武威’朝国主,就是改用‘黑海金曜’旗的。景和十年那位是‘文德’朝。”
龙渊冷笑一声:“文德、武威,好威风啊,好霸气!”
荆穆之道:“威风霸气不能当饭吃,这位武威国主扔崩儿一死——也就三十郎当吧,留下一儿一女,他那刚继位的嗣君才屁大一点,而且说是有点傻。女儿还好,今年大概十七八岁,册封了护国长公主,替她弟弟守着王位。”
龙渊手托下巴缓缓点头,忽然道:“前前任的那个文德国主,除了接班的武威国主之外,他还有没有其他后人?”
荆穆之道:“肯定有,那个玄桑老国主好女色,后宫佳丽三千人那种,他家宗室多得要死。”他顿了一下,“不像咱们大夏,从永平爷开始,就格外的励精图治重贤轻色,连着两三代一脉单传,连个宗室旁支都没有——也麻烦。”
龙渊笑道:“老哥,注意点儿,别学我这么口不关风。”
荆穆之摸了摸下巴也笑了。两人沉默了短短一刻。
龙渊自言自语道:“这伙海匪挂十五年前就停用的‘黑海三光’旗,这里面,恐怕是有点什么讲究。”
荆穆之思索着道:“将军的意思是,他们背后可能是玄桑文德朝某宗室?”
龙渊道:“宗室,藩镇割据,或者起了异心的权臣、忠于前朝不奉新主号令的旧将领,都有可能。他们装备不错,又不惜战力,幕后的势力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他直起身,随手拍了拍栏杆道,“——不猜了,幕后是什么鬼,抓到再说。总之咱们别中调虎离山之计,认准了敌军老巢,一鼓作气向北直捣黄龙,比什么都要紧。”
天光渐明,右舷那侧的海平面渐渐泛起了锦红色的霞光,须臾之间海日初升。“云龙”号旗舰率领三十艘主力青艄舰浩浩荡荡一路向北,四十艘巡逻支援舰、三十艘补给、侦查、辎重舰往来穿梭于舰队之间,像一群振翅低飞的海鸟,又像一片劈波斩浪的剑鱼。
龙渊在船楼二层的指挥舱里,坐在桌子上看海图。昨夜已过了北斗列岛自北向南的第六岛——开阳岛和它旁边的辅星岛,在海上整编后重新进发,再往前不远就是第五岛玉衡岛。这个岛屿规模不小,侦查船已经回来禀报,看到岛上海崖边有岗哨,层峦间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营盘,有炊烟升起。
萧家十八近卫,龙渊这次出征带了十个出来。此刻近卫里最年轻的燕朔正站在龙渊身边,手按腰刀,一脸的跃跃欲试。
龙渊放下海图,对燕朔笑道:“就那么沉不住气,非跟着我打登陆战不可?”
燕朔红着脸争辩道:“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龙渊忍不住笑:“可你才上船两个月——我上船两个月的时候,我爹只让我爬桅杆,可没让我登陆。”
燕朔脸更红了,一着急还口吃起来:“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旁边比他年长一倍的近卫柴铎好心帮他把话补全:“那是因为二公子你那时候才十岁,燕朔说他好歹今年都十五啦!”
龙渊大笑,从桌子边沿跳下来,搭住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十五岁少年的肩:“行,跟着我吧,跟紧。”
龙渊的计划是,拔钉子。无视敌人的小股袭扰,对引诱我军南下的奇袭舰队置之不理,只一步步自南向北稳扎稳打,把沿途所有可能的海匪据点,通通拔光。
昨夜天黑不久,他们就遭遇了一次这样的海匪奇袭。舰队规模不大,才十几艘袭扰舰,发了几轮轻弩箭和火油罐后一沾即走,向东南方向全速脱逃。龙渊冷然注视着敌舰的船帆消失在东南海天相接处,并未下令紧追,反而掉头北上,开始沿着北斗列岛岛链,踏踏实实地一根根拔起钉子来。
快艇砰地一声撞上了海岸礁石滩,龙渊带着十个近卫,从玉衡岛西北角的礁石缝里摸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