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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九章 镜中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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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天左右,画影说。是的,仅仅十天,没有到下一个望日。

镜中世界在光天化日下骤然显现。那是一个安静的清晨,鸟啼声从窗外树梢滴落下来,桂花香气浓得像酒。画影看着镜子的时候,她平生第一次在镜中看到了一场正在发生的灾难事件——一场海上的飓风。

她停下梳头发的手,举着发梳,呆呆地看着镜中掠过一抹白色涡卷,自镜子右下角缓缓地移动上来。镜中世界化作一片湛蓝的大水,像海。

如果那是海,那么这一抹涡卷就是从东南海面横掠过来。画影起先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看见它碾过大海,向镜子左侧边缘逼近,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搅动海水;直到她看见近海的岛屿——她在父亲和兄弟们的海图上见过那些岛的形状——她认出这是海疆;然后她看见了船,在岛和岛之间的水道上,很小很小的船,跌跌撞撞地被白色涡卷吞进去,再吐出来,船底朝天缓缓没入大海。不是一艘,是一片,像有人把一把棋子从棋盘上抹掉。

她大叫出声。墨阳一脚踢开门冲进来的时候,她指着镜子,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墨阳一个字都没问,听完,转身冲出门,策马狂奔而去。

当时节制整个海疆水师的殷老将军并不相信墨阳的话——墨阳并没把画影供出来,只一遍遍重复“飓风即将登陆”,额头上青筋暴起。没人相信,连画影自己都满腹狐疑。但墨阳抽出父亲的镇海剑,割断自己一截头发,扔在地上。他说,如果我妖言惑众,下一剑我便割自己首级。

殷怀朔被这偏执倔犟的少年逼得无奈,只得下令船只下锚避风。水师营忙乱起来,老将吊起嘴角,面带一个纵容又怜悯的苦笑,看着他。

两个时辰后,飓风大作。

九章轻声道:“跟这次……很相似了。”

画影点头,轻轻地喟叹一声:“是啊,都是——灾难。”

后来她就不定期地常常在镜中看到正在发生的灾难。有时是飓风、海啸和沉船——古今东西的制式都有,从插着羽毛的独木舟到竖着陌生幡帜的将军楼船;有时是山体崩塌、河流改道,大地张开冒着硫磺烟气的裂口;有时是不知几千几万里外,白草荒原上倒毙的牛羊和卷地的冰风。她既困惑又惊恐,却又只能情不自禁地盯着镜中世界看下去,无法自控,无法自拔。

有一晚,镜中的异象又来了,这次是不知哪里的烈火焚城。画影怔怔地对着镜子坐着,咬着牙,泪流满面。她忘记栓门,冰弦猫儿似的悄悄从门口钻进来,站在姐姐背后屏息敛气很久。画影半天才发觉,她索性招小妹过来,指着镜子问十岁的女孩看到了什么。冰弦看看镜子又看看姐姐,纠结了一下道:“姐,我看到你在哭。”

墨阳也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站在她俩身后,手扶着椅子背,紧张地注视着倒映在镜中的姐姐和妹妹的脸,听她们断断续续地对话。他迟疑未决地站了很久,然后突然走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个蓝绸布裹着的油纸包,低声道:“姐,这是我娘从前偶尔会用的,从她过去房间妆台抽屉里拿的,我小时候偷看到过,她点起蜡烛对着镜子,在烛焰上烧一点这个……你要不要试一下?”

画影看着墨阳手中窸窸窣窣打开的纸包,里面是破碎的某种不知名药草,晒干了的,半透明叶片上有着棕黄色筋络。墨阳捏起一点点,给她看。

画影问:“这是什么?你知道吗?”

墨阳摇头:“不知道,但我刚才在我娘屋里试过了——烟很浓,有点呛人,吸入太多会头晕心悸,但不会死。”

画影骇然看着他:“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胡乱试?!”

墨阳笑:“那当然,我不试明白,怎么敢拿来给你。”

画影用指甲挑起一点点细碎的药草粉末,举到眼前端详着,问:“那你,刚才也看到什么了吗?”

墨阳叹了口气道:“我脸都快贴到镜子上了。除了哈到镜子上的白气,什么都没有。”

画影转向镜子,深呼吸,待墨阳晃火折子点燃一支蜡烛,她把指甲中的药草粉末弹落进烛焰里,烛焰跳了一下,舒展开一个小小的橙绿色光晕,摇曳了几下,重归寂静。

姐弟三人一起隔着袅袅升起的模糊烟雾看向镜子。冰弦倚在姐姐膝前,困惑地皱起额头上两道蝴蝶须似的长眉;墨阳伸臂把她拢到后面来,自己凑上前,凝视着镜子,又转头看看姐姐。

他轻声道:“看到了吗?——有什么变化吗?”

画影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她专注地看向镜中世界升腾着的熊熊烈火。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了,恍惚间似乎身临其境——城市在燃烧,很多很多人从烈火焚烧的倒塌房屋中爬出来,受了伤,流着血,绝望地哭嚎着,伸出焦黑的手臂对着正有无数星辰坠落的泣血苍穹。

这是哪里?她狂乱地在一片火海中搜索着,辨认着。可她看不清。城市已成一片断壁颓垣,是大夏吗?还是某个遥远的异国?

冰弦出声提示道:“姐,你飞起来,飞起来看……”

画影睁开眼,她于是真的飞了起来。

飞起来的不是即将十七岁的少女的肉身,她仍端坐在海疆城深宅大院的萧府深闺,被弟弟妹妹簇拥环绕着,端坐在妆镜台前。但她又的确是在飞——她恍惚间身插羽翼,凌空而起,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她低头俯瞰下界,火焰和烟气退向远处,焚烧着的倾颓之城渐渐化作脚下一个焦黑赤红的小点。她继续往上飞,抬头眺望远处群山和海洋的轮廓,这不是大夏的山山水水,而是南竺,与大夏之间隔了万里瀚海,又隔了巍巍群山的南竺——太远了,她救不了他们。

她不知不觉地叹息了一声,泪珠从天穹上落下,滴入脚下的茫茫云海。

画影把沉浸入思绪的目光收回来,转向九章的脸,看着他,忽然惊醒似的失笑道:“光忙着讲话了,瞧,都凉透了。”她出声招呼远远在厅堂下待命的侍女,“——绿绮!把菜拿下去热一热,换一壶茶来。”

九章也惊醒似的回过神来,道:“不必,已经吃好了。谢谢表姐。”

侍女端了盥手的水来。九章用素帕擦着手,尝试着整理脑中纷乱如麻的思绪,有话在嘴边,纠结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画影看出来,冲他淡淡一笑:“没事,要问什么你就问。”

九章道:“表姐,你能主动看到……你想看到的吗?”

画影微微苦笑了:“不能,是它来找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九章坐在萧府客房的帐里,没脱外衫。他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回廊的那一头,画影门前的自鸣钟响了,当当当敲了三下;片刻后,另一边窗外传来海疆城长街上巡夜的梆子声,五更天了,更远处隐隐传来鸡鸣。

九章用双手按住额头,在心里说,是她。

她生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子时,她是女孩,她有着与生俱来的、流淌于血脉深处的超凡脱俗的力量。

她是绥章学馆那场惊天浩劫后的幸存者,是二十七个“失王者”已逝芳魂生前心心念念的新王,是古代诗人歌咏传唱了百年千年的梦,是银钵中的仙女,是已断绝后又重新接续的女神的血胤。

她是画影。

九章用手掌粗暴地抹去脸上横流的热泪。然后他听见门口有响动,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画影的声音轻柔地响起来:“九章,睡了吗?”

九章打开门,画影擎着一根蜡烛,穿着素色寝衣,光着脚,披着头发。九章一怔。

画影的脸色差不多跟她的寝衣一样白。

她说:“我可能看到龙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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