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
海疆萧府,鼓打四更。风灯在廊下轻轻地摇曳着。
画影说“做梦了”的时候,声音也宛然如在梦中。她抬起眼,正视向隔桌对坐的九章,但目光显然并没落在他身上。
九章凝视着表姐宁静的剪水双瞳。她的眼睛很大,很美,眼尾弯弯,不是龙渊那双继承自俞家血脉的杏眼,也不是萧家人的丹凤眼。她的眼睛像谁呢?
九章蓦然发觉,这双澄明如夜空的眸子里,似乎隐隐有着一丝海水的颜色。
他心脏瞬间颤了一下,然后乱成千丝万缕。
画影的声音如梦似幻地飘起来,带着九章散乱的思绪恍惚入梦。
她说。
去年八月十五,九章和龙渊一前一后刚刚策马而去,那一轮九章刚刚对着起过誓的中秋月还没来得及堕下林梢的时候,画影带着满腔的困惑担忧重新在闺房妆镜台前独自坐下。房中光线幽暗,她当时没有点灯。
她侧头从发间拔下一根发钗。父亲的丧服还没有满,银钗头上只装饰了一枚素白的海珍珠。她稍稍晃了晃脑袋,让一头乌发散开垂落在肩头。
就在这一刹那,她仿佛看见镜中光华一闪,银白色的光。
她想,是发钗上的珠光吧,或者是窗外树梢上的月光。
但都不是。她停住拢头发的手,瞥向镜中人,镜中人也瞥向她,端然微笑,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她怔怔地看向镜子,怀疑自己眼花了。她松开握着一束发丝的手,把手慢慢地放在妆台上,目不稍瞬地盯着镜子。
镜中人没有动,保持着双手交叠的端正姿态,眉梢眼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画影猛地站起来,仓皇间衣袖把妆台上的银钗拂落在地,叮的一声,钗头珍珠磕在地上摔掉的声音,随后是叮叮几声,弹了弹,滚远了。
她手扶椅背不知所措地站在镜前,想夺门而出,脚下却仿佛生了根,双眼牢牢地盯住镜中人那双笑起来眼尾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仁里,盛着海和夜空的颜色。
她定了定神,向镜子谨慎地伸出手去,指尖落在冰凉的镜面上,像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水。镜中泛起涟漪,镜中人的面容在波光倒影中荡漾开。
画影恍惚地开了口:“你不是我,你——是谁?”
镜中人摇了摇头,依旧嫣然微笑,目光中有一点点温和的责难神色。
画影接着问:“你——你从哪里来?”
镜中人稍微侧了侧身,于是画影看到了她背后的——背后的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仿佛是一片水,清透的,摇动着,镜中人面容在几乎不可捉摸的水波纹中粼粼浮动。
水,她在水里。画影想。水让她感到安心,像每一个生长海疆的儿女一样。于是她摸着椅背,小心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下,与镜中人隔着镜面相对而坐。她也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这是一个端庄的坐姿。她离镜面一尺远,镜中人在另一个莫测难知的时空中,也离镜面一尺远。
画影再次发问:“你来找我,是要做什么?”
镜中人口唇欲动,眉心微蹙,像想要说话的模样。但镜中的水波纹汹涌起来,无数细碎的白色浮沫向上涌,镜中世界化作一片耀眼夺目的白,像流星堕地,像白浪滔天——然后片片碎裂。
画影凝视着陡然暗去的镜子。很久很久之后,她抬了抬手,镜中人也抬了抬手;她抚上自己的脸颊,镜中人也抚上自己的脸颊,动作毫无二致。
画影又对着镜子枯坐良久,直到窗外传来报晓的鸡鸣,她弯下腰,在妆台下摸索着寻找那颗失落的钗头珍珠。
她始终没有找到。
九章的手此刻也在桌上摸索着,他茫然地摸到并且抓住了茶盏的边缘,举到嘴边,一口口吞咽下早已冷透的茶。他本能地觉得他需要喝点水,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没法冷静。
他的表姐,海疆萧家的长女,龙渊的孪生妹妹,北辰的未来的太子妃,正坐在对面,宁和地微笑着,用恍惚如梦的口吻,讲述一个她亲历的、诡谲甚至透着几分阴森的故事。
画影看着九章抓茶盏的手——他的手在抖,控制不住——拈起箸来,替他夹了一筷子雪菜青笋,然后又夹了一块鱼,筷子尖轻巧地挑去一根鱼刺,道:“别愣着,吃饭,边吃边听。”
九章放下茶盏,机械地拿起筷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喃喃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后来呢?”之类的话,笨拙无比。
画影道:“后来啊,就越来越频繁了。”
镜中幻影在十几天后突如其来地重新造访,大概是朔日。那一日画影忍着隐约的腹痛,独自关起门来更衣——画影说到这里时脸微微红了一点点,九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用懵懂少年的无辜眼神直视着表姐的脸——随后她无意间一回眸,在镜中看到了静静展开在那里、仿佛等待着她的另一个世界。
她僵硬地保持着静止姿态,肩上挂着穿了一半的衣裳,站在镜前。镜中人不再是她,也不再微笑着端庄静坐。而是很多很多的人,都是女子,一张张面孔素昧平生。
画影从影影绰绰的漫天镜中花雨间努力辨识出一个又一个陌生女子的姿容。第一个女子侧坐在一架有着闪闪银弦的高大乐器前,双手环抱,用长如葱管的指甲弹拨着。画影觉得镜中世界乐声流泻,是什么乐器?什么曲子?弹琴的人又是谁?一概不知。
九章想说,刘婼,你看到刘婼了,是吗?
画影看着他翕动的嘴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她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穿着古画里那种衣服,绿锦,披帛,挽着高高的云髻。”
九章问:“是大夏人么?”
画影道:“不知道,我觉得是。”
第二个女子有着沉思的表情。她站在一幅巨大的星图下,仰望这幅人造的苍穹夜空。夜空里寒星点点,在她头顶投下长长短短的冰蓝色星芒,女子举起一只雪白纤细的手,指尖从这颗星,划向那颗星。
观星者的纤细身姿随着星空悄然湮灭,紧接着第三个女子浮现在镜中。她手中有剑,背上有弓,侧坐在一匹红如烈火的骏马上。那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随即从两胁间长出巨大的赤色羽翼,飞向同样赤红如血的天末黎明。
第四个女子穿着白衣,赤着双足,头上是纤细的黄金冠冕。画影看到她的时候不禁脱口惊呼——她知道她是谁,每个大夏子民都知道,那是僭越的阿塔娜皇后,将近五十年前死于疯狂暴虐的君主设下的刑台。但她回眸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受难的皇后,反而像凌波的神女,天外的飞仙。
第五个女子……第六个……第七个……花雨是紫色与白色交错的,飘飘洒洒缤纷而落,弥天的花瓣间,更多的女子姿容倏忽来去,快得来不及捕捉。画影扑到镜前,凝视着飞掠而过的每一张脸,每一个画面:她看见海上飘着冰山,一个女子与一个男子双手交握,点点鲜血从他们相握的掌心滴落;她看见远去的船帆,一个戴花环、曳白纱的女子伸出一只手去接风中飘散的花,露出一个只有远行人才有的寂寞哀伤的笑容;她看见一个女子踮起脚尖,吻一个全身金甲、背负长弓的战士,然后推开他,转身走向一片荒凉的碣石墓地;她又看见一个女子,年华已经老去,肃立在高高的山巅之城,黑金二色的华美长袍衣袖一卷,拂落一整个世界的尘埃……最后她看见一个年轻的母亲,怀抱婴儿,低眉微笑,那婴儿在白布襁褓里蹬了蹬小小的、胖乎乎的脚,嘹亮地啼哭起来。于是那个世界中一直一直倾泻着的花雨便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将镜中的世界卷入向四面八方逸散的风。
九章听着,喉咙发紧。他掩饰地端起茶盏——但茶盏已空。画影说话的时候睫毛是微微垂着的,她陷入了对另一个世界的述说中,忘记了添茶,也忘记了手中拈着的汤匙,汤匙下,金黄色的鸡汤正在青瓷碗里悄然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