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海疆二月初三,天枢岛二月初五)
海疆,萧府,黎明的夜风在庭院间徐徐吹着,海平街上五更的梆子渐去渐远。
画影走进来,把手中的蜡烛搁在九章屋里的桌子上。她光着脚,发丝散在肩上,单薄的寝衣下,肩膀在抖。
九章把趿着的棉鞋让给她,自己光着袜底站在客房青砖地上,有点发愣。愣了一下,又慌慌张张地从椅背上抓过搭着的大氅,给表姐披上。
画影的手无意识地抓着大氅边,发着抖,重复了一遍道:“我可能看到龙渊了。”
九章喉咙倏地一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他直觉表姐“看到”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画影的目光在桌上搜寻。这间客房里陈设简单,没有镜子,她环视了一圈,径直走向盥洗水盆,低头看水,发丝散落下来,几缕发梢滑落进水里,她并不理会,捞出来,带着几分罕见的粗鲁湿漉漉地向后一甩。她凝视着水盆里摇晃着映出一钩蛾眉月的水面,等它平静下来。
她开口道:“……但他那边是白天,这不对。”
九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手指抠进自己的肉里:“你看到龙渊——看到什么了?”
画影紧紧地蹙起眉,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水面看。嘴唇张开,又闭上,紧接着一串破碎的语流从她双唇间滑落,像梦游人的呓语。
九章勉力捕捉着画影述说的支离破碎的画面。
画影凝视着水镜说道,她看到了龙渊。
她看到龙渊在一座荒岛上举火,跟许多人一起环绕肃立着,泪流满面。他面前高高的火堆上,一具僵死的尸体正在迷离火光烟气中渐渐消失。她惊恐地看着这画面,刚刚动念准备飞上天穹确认地点,天风浩荡而起,火光烟气倏忽散去,她又看见龙渊了,他落了单,换了一身全装轻铠,身背长弓,左右手各持一把剑,在盾牌如山、枪戟如林的战阵中冲杀,敌人向他涌来,宛如海啸的潮水。
九章五指抓住自己的咽喉,几乎站立不住。
画影越说越快,越说越破碎。她说,她看到潮水落下,白色的带着泡沫的巨浪涌起;随后她看到铁锁、镣铐、一滴滴缓慢溅落的血。
九章想尖叫,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想抓住画影猛力摇她,但这一切只化作了一片平静而空白的瞠视——他觉得世界在周遭骤然变暗,暗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画影的声音还在梦呓般飘着,可怕而无情。她说,她看到一条漫长的、迂回的、血流成的河,在暗夜中流向远方,河的上游不断地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河的下游是急促的马蹄声,踏过血河,踏碎一川冰冷的月光。她说,伴随着箭矢声和马蹄声,还有一种古怪的声响,——单调的,冰冷的,喀嗒,喀嗒,那声响寒入骨髓,惊心动魄,——喀嗒,喀嗒。
后面有双手抓住了九章的肩,稳住他。墨阳的声音从后面稳定地传来:“姐。停下来。”
画影停不下来,她继续往下说。她看到明澈的天光下,龙渊在一片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背负着一面血旗奔跑,血旗下是黑白蓝三色洪流汇成的河;她看到漆黑的暗夜中,龙渊在一片荒草白沙的乱石中背负着一个血人奔跑,头顶一条浩淼的星河正在缓缓升起;她又看到冰白色的雨和血红色的火,看到地在天上,火在海里,看到一轮炽烈的太阳从海底的血脉中涌出,看到龙渊着一身金甲挽弓飞向太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墨阳松开牢牢抓着九章的双手,迅速而果断地把正在瘫软下去的姐姐从背后腋下一抄,稳稳接住。随即他扭头看向瘫跪在地上的九章,声音平缓地道:“不可全信——上次我姐看见我被砍了头,光秃秃的一个脑袋放在桌上摆着;紧接着一转眼又看见我年过八十、妻贤子孝、富贵寿考。”
天枢岛,朝霞之下,海岸之上,呼啸的箭矢声撕碎了白沙滩码头的清晨。
龙渊用右手剑格开一支飞来的箭,率先一步迈过船艏,几个大步趟过浅滩,跃上码头。码头上有兵,但并不多,慌慌张张地放完一轮箭,转身便逃。戚仲威的箭从后面到了,射中一个仓皇逃走的布甲兵后心,那兵扑地倒下。龙渊几步跨过去,提起倒地的兵,见前心有雪亮的箭头带着血透出来,松了手,扬声下令:“先不要放箭!抓活的!”
龙渊快船队的其他几艘船也相继砰砰撞上码头跳板,八个近卫、二十多个弓弩手跟在龙渊身后纵身跃上浅滩。码头下的船四散奔逃,大多是渔民的小船,也有走私商人的船——天枢岛不在东海正经商路上,经过这里的商船,有一艘算一艘,做的都是走私买卖——但龙渊此时并不打算缉私。还有笨重的趸船,平底的,苫着油布,吃水很深,连奔逃起来都很困难。
码头上的人也在四散奔逃。龙渊收剑而立,弓弩手迅速结阵围上来。八近卫迅速散开,在推挤着逃窜的人群中寻找穿皮甲、布甲的玄桑兵匪。龙渊看见近卫高陌和张戍各抓住了一个,正揪着领子,向码头这边提溜过来。
龙渊环视了一圈。码头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一些没来得及装卸的东西——有木材,也有石料,像是给营造工事准备的。龙渊的目光从这些凌乱的杂物上扫过去,并没有特地盯着看,但几个印象留在他心里了。
木材是松木和杉木,刨过,上了桐油,被狂奔的人群踢得七零八落。石料东一堆西一堆,堆得哪儿都是,乱中却有序,青灰条石打底,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大块雪白石材——不是本地的东西。海疆一带的礁石是黑的、灰的,偶尔有赭红色的砂岩。这种白色石头不知道是从哪儿运来的。
最显眼的是那几根白石柱子。两两一组,用草绳捆着,横躺在枕木上。柱头露在外面,刻着很深的涡卷形花纹,刀法不像是大夏或玄桑的工。大夏的柱基和柱头喜欢用莲花纹、云纹、龙纹,没见过这种涡卷;玄桑建筑几乎不怎么用石柱,偶尔在木柱下面用石材,也是极简单的石柱础,少有花纹。
高陌从满地杂物中磕磕绊绊地把俘虏拖过来,收了腰刀,把人往地上一扔,一脚踹在膝窝里:“老实点!问什么说什么!”
龙渊扬声道:“张戍!你和柴铎一起,把你抓的那个舌头拖远点,分开审,防串供。”
张戍应声答应着,拖起另外一个兵匪,与柴铎一同向石料堆后面去了。
高陌把这个兵匪按在地上。龙渊走过去,蹲下来,和俘虏平视。
他用玄桑话,声音刻意压得极低,阴沉得仿佛拧得出水来:“刚才那艘黑船,上面下来人没有?”
俘虏不说话。龙渊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像是要离开。然后突然回身,一脚踢在俘虏肋骨上。俘虏长声惨叫,蜷在地上喘气。
我在虐俘。龙渊想,但顾不得那么多了。
龙渊蹲回去,还是那个压得低低的声音:“我最后问你一次:人押到哪儿了。”
俘虏还是不说话。龙渊站起来,这次没回头,对高陌说:“砍一只手。”
高陌愣了一下,龙渊漠然看着他,高陌应了一声,缓缓拔刀。俘虏开始撕心裂肺地喊。
张戍从石料堆后面跑过来,道:“禀二公子,那边那个,招了。”
龙渊看了俘虏一眼,嘴角冷冰冰往上一扯:“晚了。”
高陌的刀还没出鞘,他那刀鞘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从鞘里拔刀的声音像刮骨头。
俘虏哭嚎着,抖抖索索地把双手夹在大腿里,喊叫道:“小人愿招,愿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