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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十五章 伏波夕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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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裕树住在伏波县北,那一片地势稍高,水退得快,房子也都经水泡过,但都没倒。他家院墙是青砖垒的,水痕齐腰,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茸茸青苔,被海水淹了一道,颜色发黑。

九章提袍襟迈过门槛,便见彭裕树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一张竹几,上面摆了一个酒坛、几道齐整下酒菜,一把空竹椅,显然是给九章准备的。见九章进来,老员外扬起笑容,欠身拱了拱手,一伸手,做个“请”字。

九章入席,看了看桌上,便轻轻把手中的两坛九酝春放在竹几旁边的地上。

彭裕树拾起一坛,眯眼看着上面的纸签,道:“嚯,好酒啊!累武备大人破费了。”

九章微笑道:“聊助老先生清夜之谈。”

彭裕树点点头,拍开坛口封泥,给九章斟满,自己也斟了一碗。清冽的酒浆淅淅沥沥倾入碗中,彭裕树举碗跟九章碰了下,自己先呷了一大口,闭着眼咂了咂嘴,脱口赞道:“好酒!”

九章也端碗一啜。酒气芳烈醇浓,呛得他咳嗽。

彭裕树看着九章道:“莫勉强,莫勉强。”

九章放下碗,竭力忍住呛咳,道:“先生见笑。”

彭裕树提起筷子让了让九章,道:“请,请,边吃边聊。——武备大人来敝处这小小的伏波县,怕不是专程来访小老儿的吧?”

九章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回答“是”或“不是”。

彭裕树端碗,又呷了一口酒,从容道:“小老儿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等得头发都白了,深怕有朝一日要带着这桩心事入土。但不知武备大人此来,是为令尊呢,还是为令兄?”

九章狠狠地吃了一惊,手一抖,筷子差点落地。他眼前瞬间掠过多少年前那个雨夜、长公主府花园假山下地窖里那张惨白失色的脸——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

老员外眯起一双仿佛看透一切的老眼,凝视着九章的眼睛。

他缓缓地道:“令兄萧二公子、令姊萧大小姐他二位本人,怕是还不知道吧?——咳!故世了的萧侯爷和大公子,这么多年一直风雨不透,把他俩护得好好的。若不是你谢武备来查问此事,小老儿也只好憋在肚里、带到坟里罢了!”

彭裕树不等九章劝饮,自己便提坛斟满了面前的酒碗,边饮边谈。九章生怕老员外话没说完人先醉倒,可彭裕树分明是一副越喝越清醒、欲借酒一泄胸中块垒的模样。

他先单刀直入地问九章,关于景和八年二月初二,玉山绥章学馆格物院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你知道多少细节?查到哪里了?

九章老老实实和盘托出。他看见对面的彭裕树捻着胡子在听,渐渐地,胡子微微抖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个惨然的笑。他便收了声,静静地等着。

彭裕树低头,看着碗中摇曳着的墙头树影,道:“小谢大人呐,你来的敢情好,我姓彭的这辈子不欠人账,唯独欠着谢大人——令尊谢文飞大人一句赔礼,你代他收了,我也就安心了。咳,说起当年啊……”

他抬头凝视九章的一双杏眼,惘然一笑,细说从头。

话说景和八年二月初二爆炸过后,春寒兀自料峭,时任工部员外郎的彭裕树便快马加鞭,与工部、户部、太医署等同僚火速前往驰援西境玉山。抵达时,墙倒屋塌的废墟间还留着焦黑的残迹,断壁残垣经了几番雨雪,烟气已经散尽,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彭裕树站在格物院原址爆心上方一道倒塌的石梁上,低头看向脚底的爆坑。

爆坑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他在工部二十年,经手过火患、坍塌、水毁,没有哪一次的爆坑是这样的。石头碎了,土空了,坑壁上的土是焦的,一层黑,一层褐,一层灰白,像被反复烧过。碎石从坑底往上堆,清理爆坑的杂役们站在坑底一锹一锹地挖,更多的碎石渣簌簌地往下滑,挖得没有塌的快。他站在倒塌的石梁上往下看,风从坑底往上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硝磺,不是焦木,是更深的、从地底翻上来的东西——泥土的腥与尸骸的臭。

格物院没了。地基以上,不管是砖、瓦、梁、柱,还是门窗、屋顶,全变成碎块散落在坑里,和泥土搅在一起。周围零星几栋房舍的墙还在,都朝着爆心的方向歪过去,墙面上的白灰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砖面上留着银白色的流纹,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凉的,硬的,边缘扎手。

现场没人说话。太医署的人忙着在废墟边缘扒开碎砖,从底下拖出人来。有的还能看出是个人,有的只剩……一团,或者一滩。有一堵倒塌的墙上留下了一道灰白色的人影子,看轮廓,还能隐约看出是个女人——只剩一道轮廓,连尸骸都已经没了。

杂役的铁锹敲在了一个什么东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彭裕树低头看去,是个透明罐子,像水晶或琉璃做的,已经破碎,里面盛着半罐子混浊的泥水。

——泥水里,隐约漂浮着一个……

从废墟上踉踉跄跄爬下来的彭裕树几乎是失控了。他疯了似的拎着当时爆炸后幸存下来的每一个杂役的衣领,大吼着向他们询问: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透明罐子里的这个……不,这些……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他趴跪在恶臭污浊的泥水里,一边止不住地呕吐,一边竭力点数着破碎的透明罐子,碎得太厉害,他数了一遍又一遍,颠来倒去数到过六十几、七十几、甚至九十几,又乱了,重头再数。那些罐子里酣睡着的小小形体,有的尚完整,有的破碎不堪,他不知道该怎么数,才算……一具。

彭裕树双目赤红。他恨不得捧起一只罐子,冲进绥章学馆残存的寮舍里,冲到学正谢翊面前,把他从病床上拖起来,把罐子砸在他面前,质问他这……这些……是什么东西?彭裕树发狂地想,谢翊,他不是人,他们都不是人,人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天怒人怨的事情。他差一点就真的冲进去了。直到他把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肉里,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不,还不行,我在他的地盘上。彭裕树咬着牙想,到处都是穿着甲胄的兵,镇西都督府早已派兵戒严,到处巡逻。一个不慎,或许有被灭口的风险。

他又望了一眼远处的学馆寮舍,幸存的伤患都住在那边,谢翊和顾敬也在。彭裕树强行压下当面质问的念头,转身往临时住所走去。他想,我这就写奏折去,我要把眼前情形原原本本奏报朝廷,奏报陛下。

但当他怀着一腔悲愤研浓了墨、铺好了纸,提笔欲写,笔尖上掉落的一滴墨却让他刹那间回过神来——不,不行,谢翊,靖郡王,他跟陛下的关系……太近了。

陛下接到奏报会怎么做?彭裕树不由得搁了笔,狂躁地负手在室内转起了圈,像一只困兽。靖郡王是皇亲,是陛下唯一的表兄,陛下会偏袒他吗?会把这伤天害理的事情按下去吗?——不会,陛下是治世明君,这等残害生灵之举,陛下断断容不得——也难说,绥章学馆是国之重器,爆出这等惊天丑闻,有伤朝廷颜面,亦有伤国体,陛下会压下去,是的,陛下会的,不管愿不愿意,他必须这么做。

彭裕树咔嚓一声折断了笔杆,仰面倒在床铺上,悲愤地望着帐顶。嘴里有血腥味,他不知不觉咬碎了一颗牙。

他把碎牙吐出来,捏在手心里,无意识地使劲攥着。锋利的骨渣刺得手心疼。他咽着血唾沫打定了一个主意——陛下秉公处理也好,包庇皇亲也罢。我来查,一旦查得真赃实证水落石出,我会当着天下人的面,捅破这个天。谢翊,你且等着。

彭裕树回京不久便告病辞了官。为全身远祸,也为接下来查个翻江倒海不死不休。他离京前,约了一位同僚好友见了一面,在绛京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酒馆里,两人闩了门,下了帘,密密地商议了一整夜。

伏波县的落日颜色比绛京要温柔。玫红色的晚霞落进竹几上两只酒碗里,老员外仍旧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酒碗边沿,一如他述说中的当年,他曾紧紧攥住自己咬碎的牙齿,在心底起誓的时候。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酒碗,向虚空举了举,然后将酒慢慢泼洒在面前的地上。歉然向面色苍白的九章道:“后来啊,就是我的那位好友,他告诉我,我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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