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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十六章 秋山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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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长绩一边走,一边留神察看。正堂是学馆最早修复的建筑,柱子的漆是新上的,朱红色,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刺眼。堂前立着一块碑,石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用铁箍箍着。——上面骈四俪六写的是什么,胡长绩没心思细看。

正堂两侧是回廊,通往学馆的各个院落——格物院、百草堂、金石匮、寮舍。有的还在,有的被芦席围着,一望可知尚在复建或大修。回廊的木柱新,柱础旧,石面上雕着莲花纹,有的完整,有的缺了一角。

胡长绩想了想,没进正堂,沿着回廊往寮舍方向走。

寮舍在学馆的最深处,靠着山壁。一排排新修的青砖灰瓦的房舍,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铺,不高,但结实。窗子是新的,糊着白纸。胡长绩走过去的时候,有个年轻学士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他,看一眼,又缩回去了。院子里有晾衣裳的绳子,挂着几件青布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秋风从山壁上灌下来,穿过回廊,吹动廊下挂着的风铃。风铃染了青苔似的铜绿色,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磬。

有人迎出来了。黑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袍角上沾着泥点子。他见了胡长绩便拱手:“绥章学馆司业顾敬,奉学正之命,迎接胡大人。”

顾敬走在前头引路,胡长绩跟着他,转过一面影壁,眼前是个院子。院当中有一棵胡杨树,叶子刚转了杏黄色。树下是一明两暗三间平房,黄泥墙,青板瓦,门窗开着,能看见里面暗沉沉的榆木书架和长案,一点油灯在纸窗后亮着。顾敬在院门前站住,侧身一让:“大人请。学正在里面等您。”

谢翊面前堆着满案的笔墨账册,正在灯焰下执笔而书。听见胡长绩进来,他停了笔,将账册合拢,欠身颔首为礼。

胡长绩没坐。他站在案前,居高临下看着谢翊。

“学正大人,”胡长绩把腰牌搁在案上,正面朝上,露出“上林苑”三字,指尖按住,“今年二月,贵处格物院的事,着落在下官身上了。”

谢翊抬眼看他。那一眼很平,像深潭不起波澜。他伸手把腰牌从胡长绩指尖下抽出来,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字:金毛犼。他嘴角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胡长绩被他这嘴角一扬弄得多少有些尴尬。

谢翊把腰牌递还他,“胡大人,令先祖是西磐哪一行省人氏?”

胡长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谢翊没等他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永昌三年,令先祖以归化身份参加会试,考官批他的卷子,说‘西磐之裔,焉知大夏礼义’,卷子被黜了。是戾宗皇帝御笔朱批,点了进士,批语写的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彼何人斯,隔此江潭?’”

胡长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当然知道这段家史。祖父在世时反复讲,讲到子孙都会背。他攥紧袖口,用指甲抠腰牌。

谢翊坐直,面对着他,“大人今日来,是要查细作,还是要查我?”

胡长绩盯着谢翊的眼睛,谢翊平静地回视着他。灯焰在两人之间闪烁不休。

“查细作,”他道,“也查冤情。”

谢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纸,展开,推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格物院爆炸后的清点名录。死难者的名字排成几行,最前面的二十七个是西海女名,接着是二十四个大夏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年龄、身份、到学馆的日期。最后面,是死亡日期——景和八年二月初二。

胡长绩低头看。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名字上停了很久。

“胡大人,”谢翊的声音从灯焰那边传过来,“令曾祖从西磐来,在大夏生根,儿孙读书、科举、做官。他有没有跟你讲过,为什么要离开西磐?”

胡长绩没答。

“我替他说,”谢翊的声音依旧不起微澜,“西磐的规矩,学什么、信什么、做什么,都由别人定。自己说了不算。”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叩名录上最前面的几行:“她们来大夏,也是一样。自己说了不算的事,在那边做够了。”

胡长绩喉头滚了一下。他想起怒发冲冠的彭裕树,想起长风沙客栈的老板娘说的女人和白布襁褓,想起那些破碎的、盛着泥水的水晶罐子。他缓缓地把名册推回去。

“学正大人,”他声音冷硬地道,“这桩案子,下官会彻查。查到什么,就是什么。”

谢翊把名册收回去,压平整。他没有说“好”,没有说“多谢”,没有说“大人明鉴”。他只是在灯下坐直了身体,把案上的账册翻到刚才那一页。

胡长绩转身出门。他身后那盏灯还在案上爇着,光晕未散。

胡长绩向顾敬要了一间空置的清静寮舍,又索了学馆各院各处的名录,与孙书办两人细细核对甄别过,便叫两个护卫逐个传唤人进来问话。护卫正待照办,胡长绩忽叫转回来,道:“三十二号寮舍,有个年纪不大、瘦长身材、白面孔、微微带点斗鸡眼的学士,先把他给我找来。”

那个年轻学士很快被找来了,进屋时略略有些弓腰塌肩,人缩着,脸上是强自镇定的模样。

胡长绩并不问话,只用双肘撑着桌案,隔桌注视着他,直到年轻学士明显开始发慌。

年轻学士讷讷道:“后学季明绍,敢问大人……”

胡长绩打断他道:“别问我,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

季明绍吞了一口唾沫,道:“后学实在没有什么想说的……”

胡长绩直视着他,嘴角不动声色往上一提:“是么?方才你看见我,便立刻避进了屋,你下一个动作是什么,可还记得?”

季明绍颤声道:“不……不记得了。”

胡长绩道:“你用手指捻了一下油灯芯,烫得一哆嗦。”

他并不等白了脸的季明绍回答,站起来,踱向另一张桌案前坐着的孙书办,递过去一厚叠纸:“老孙,他说,你记。”

季明绍闭口抵抗了不到一刻钟,到底被逼不过,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他被胡长绩引着,竹筒倒豆子似的翻来覆去说了多少没用的废话后,终于一点点挤出了一些疑似有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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