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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十七章 女史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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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长绩重复问了好几遍,然后仰靠在椅背上,隔着闪烁跳荡的油灯火焰,盯视着季明绍,目光毫不留情。

他慢慢地复述道:“内圈四个,中圈八个,外圈十六个。”

季明绍下意识点头,随即面色变了,变得又青又灰,眼中露出真正惊慌失措的情绪来。

胡长绩紧盯着他:“绥章学馆一共有二十七个西海女子,今年二月的爆炸中尽皆死难。你看到的月下祭典里,女子人数是二十八个——多出的一个,是谁?”

季明绍死死闭上嘴。

胡长绩并不继续逼问他,转头向立在门口的护卫道:“去查问季明绍的同寮学士,还有跟他一起修学的同窗,去年夏天他入馆以来,他跟哪些女子有过来往——一个都别漏。”

季明绍嗵地一声直挺挺跪下,嘶声哀恳:“求大人莫要如此!”

胡长绩平静道:“查案至此,不得不为。”

季明绍涕泗横流:“大人手下超生!读书女子名节重逾性命,小生虽行为无状,但万万不敢玷辱学馆闺秀的清誉!大人高抬贵手,莫要这般逼迫……求大人……求大人……”

胡长绩道:“你自己供出来,比本官一个个查问过去,动静会小些。”

季明绍抽动着鼻翼,用衣袖狠狠抹了把脸,低头嗫嚅道:“她……也遇难了。”

胡长绩道:“哦?五十一人遇难,二十七个西海女子,二十四个大夏各色人等,有当晚在格物院、百草堂留值的、在附近寮舍里睡觉的学士和生员,有格物院的守夜杂役,烧锅炉的、看门的、巡夜的都有,有百草堂的值夜药工,有金石匮守库的老头,格物院旁边临时棚子里还有几个连夜卸车的脚夫。除了格物院寮舍的管事嬷嬷,年纪六十好几了,再没一个女的。剩下这二十三人,哪个是你心仪过的、生怕本官查问毁了人家清誉的闺秀?”

季明绍在这连珠炮似的逼问下到底招架不住,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过了片刻,胡长绩唤回避出去的孙九龄和两个护卫重新入内,对孙九龄附耳说了几句,命两个护卫送腿软如面条的季明绍回了寮舍。

孙九龄整顿衣冠走出去,一盏茶工夫,陪着一个年轻女子进来。女子穿莲青色百褶长裙,月白布衫,一头乌发梳着未嫁女子的垂鬟分髾髻,大夏江南人的相貌。脸色虽然微微有些发白,神情却不如胡长绩料想的惶恐胆怯。

胡长绩命孙九龄归座记录,自己抬袖略略拱手道:“文学士,有劳。”

那女子正是文漪。

文漪平静地接受了讯问。她是景和五年秋天来绥章学馆的,出身江南文氏医家,家族世代多有女眷从医。文漪垂髫即有负笈远游之志,适逢西海动荡,颇黎岛学城局面岌岌可危,父母遂不许她远涉海外,恰好谢学士归来,在西境玉山手创绥章,文家便央了人来,将文漪送来了绥章学馆,专攻妇科产科及小儿方脉。

她刚来绥章的时候,因为大夏出身的女学士和女生员只有寥寥几人,谢学士便叫她们在学馆最东头单独辟出来的一个小院中居住。文漪每日需从寮舍徒步几里山路,去往百草堂,奔波劳碌,苦不堪言。直到一日,她遇见年纪相仿的西海女学士甘丽卿,甘丽卿道,何不搬来格物院女学士寮舍?大家热闹。

格物院女学士寮舍也是单独的一个院落。文漪第一次趁休沐日来访的时候,带着三分忐忑三分好奇。二十多个西海装束的女子在二层小楼和院落回廊间进进出出,有的披着灿若黄金的一头秀发,身材颀长,雪肤花貌;有的一头乌发与大夏女子无异,眼睛却染了海天一色的蓝。这些西海女子行事作派颇大胆,无拘无束惯了,院落里到处拉着晾衣绳,内衣外衫五颜六色的四下里乱晾乱晒。文漪乍一踏进小院,反倒羞得眼睛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西海女子们很友善。除了邀她搬来的甘丽卿,对她格外看待的还有格物院的教习沙拂先生;年纪最长,神情严肃如修行比丘尼的简宁浮先生——文漪知道她其实并不是比丘尼,因为她有一个女儿,西海女子中最年轻的一个,叫洛灵娜,今年才十六岁,笑起来左边脸颊上有一个深深的酒窝。

她们一齐邀文漪搬过来住。文漪受宠若惊,却又踌躇起来——西海女子们太喧闹,太肆无忌惮,她们时时不知为了什么突然轰然大笑起来,或者激烈地、旁若无人地争吵起来,吵完了,转眼之间又互相拥抱亲吻脸颊,彼此和好。文漪喜欢她们,但仍然觉得有些受不了。

景和七年,元日。刚刚过去的那一年是绥章的多事之秋,也是天下的多事之秋。大夏海疆那边在和玄桑人打仗,来自东郡的学士和生员们整日心神不宁,金石匮的工学学士们更是挽着袖子抄起家伙来,时时嚷着要投笔从戎,直奔海疆上阵杀敌。谢学士自四月底便动身远赴了绛京,他不在,顾司业几乎弹压不住这群热血沸腾的青年学子们。就这样日子提心吊胆过到了九月,黄土扬尘的驿道上终于传来消息——天子亲征,东溟大捷;然而太后娘娘薨了驾,国丧一传天下缟素。驿夫仰头灌下一碗热茶,伸袖擦着汗,神秘兮兮地带笑透露了一个消息:说是你们学正大人啊,在京城点了驸马,出了国丧就完婚。

顾司业脱口道:好事儿啊,自从狄夫人去世,文飞这几年实实过得太苦。资历较深的学士们人人点头,皆嗟叹起来,因太后国丧,大家不好贺喜,脸上却也都因此带了三分笑。谁料十二月底,驿报又来——谢学士在京突发心疾,险些身故。文漪闻讯大吃一惊,不顾抛头露面,急急忙忙跑去正堂到处抓着人问,被问的人不肯对她说,却都是一副欲言又止、既悲且愤的闪烁神情。

大伙儿惴惴地过了个极素淡极冷清的年。西海女子们按风俗并不过年,因学馆气氛恓惶,她们也比往常安静了许多,整日在格物院闭门不出,连文漪都难见到。因此,正月初一那一天,文漪托女寮舍的管事嬷嬷买了几样细巧点心和一坛女儿红,自己亲身提着过来格物院这边,心想,都是出门在外的女儿家,好歹过个年。

门敲了很久才开,来应门的是小姑娘洛灵娜,惊慌失措地只探出半边脸,见了文漪,扭头向身后喊了一声,才把门打开一条缝让文漪进来。文漪见她一身缟素,才怔了一下,闪眼看见所有的西海女子都站在庭院里,人人一袭长袍素白如雪,一齐转身向文漪看来。文漪惊愕莫名,嗫嚅着道:“你们……你们是在服丧么?”

庭院中一片诡异的寂静,她们彼此打着眼色。沙拂快步走来,用白如初雪的广袖揽住文漪的肩,半拖半拉着她走进素白色的人群里。她用低沉柔和的嗓音说:“我们有一个节日……快到了,你要不要参加?女神的女儿们都可以参加节日的祭典。”

文漪答应了,稀里糊涂而又不胜欣喜。她们中最巧手的姑娘帮她裁剪缝纫了素色长袍;洛灵娜教她咏唱的旋律和歌辞;洛灵娜的母亲,严肃的简宁浮先生训练她走路、环立和举起手臂的姿势;她们在此后的正月、二月、三月的连续三个望日去后山林间试演仪式的每一个细节。当她们踩着如雪如银的月色,在山路上悄然行走的时候,甘丽卿和珂妮莲常常跟她走在一起,从道旁积雪中采摘无花无叶的荆条,用她们灵巧的手指编制花环。珂妮莲忽然轻轻叫了一声,荆刺扎伤了她的手指,殷红的一滴血落到白雪上,她把受伤手指含进嘴里,微微一笑。

四月仲春的望夜,文漪一身白衣白裙,像做梦似的走在二十八个白衣女子的寂静行列里。岚气浓了又淡了,一轮圆月在白桦树和山杨树梢头高高照临着。她们围成三个同心圆,用缥缈的歌声向西海颇黎岛的女神献祭。文漪站在中圈,她前面的四少女之一是洛灵娜,高举双臂,仰着头,一头茶褐色的秀发随着歌声起伏而有节律地摇摆。唱完了,她回过头瞧了瞧文漪,对她笑了一下,细嫩的面颊上却沾着泪迹,她说:“漪姐姐,你说女神会听到我唱歌吗?”

文漪不知道,但她向少女保证女神会听到,因为她唱得那么好。她们静默地踩着雾气和月光下了山,静默地回到格物院。那一晚,文漪借宿在这里,跟洛灵娜挤在一张小床上,听少女给她讲女神的故事讲到天明……简宁浮先生住在两个年轻姑娘外间,平心静气地听着,有时会低沉地笑一笑,纠正女儿讲错的细节。天明时,简宁浮对文漪说,再过十五天,朔日,是更重要的日子,到时候你一定要来。

四月三十,没有月亮。她们选的地方在玉山南麓的一条溪涧边上。溪水从山上潺潺流下来,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她们赤脚站在水里,白裙子湿了,冰凉地贴在腿上。沙拂把怀中抱着的匣子打开,取出很多很多精巧的琉璃小罐,一枚一枚放进水里。溪水很急,罐子在水面上漂,撞在石头上,发出泠泠的响声。她们用手去拦,把瓶子拢在掌心,不让它漂走。文漪捡到了五个,她照沙拂的样子念出每个罐顶刻写着的某位古代女子的闺名,其他人也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溪水忽然静了。不是停了,是声音变了,从哗哗声变成嗡嗡的,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缥缈地唱歌。

文漪把手中的罐子举起来,举到眼前。朔日没有月光,但瓶子里有光,很淡,很轻,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她按沙拂的指示把罐子放回匣子里,一个一个放,每一个都有光。沙拂把匣子盖上,光灭了。

她们踏出溪水的时候,沙拂说,再等五天,五天后女神即将降临,漪,你一定要来。

五天后的端午节之夜,文漪如约而至,忐忑而期待。她发现情况有所不同——这一次,她似乎不是随众就部,她成了祭典的主角,或者至少主角之一。她们让她穿上白衫和紫裙,用馥郁的鲜花汁液涂染她的头发。文漪照办了,她发现还有至少六七位黑发的年轻女子跟她同样打扮,其中有最美丽的妮可——她的灿烂金发被用核桃皮汁液染黑了,散在肩头,她的白衫上沾了一丝染发的黑渍,妮可没注意到,只顾低头整理紫色的裙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赴死的决然。

她们这次选的地方在玉山北麓,离学馆二十里,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屋顶塌了一半,但门楣上的雕花还在——不是大夏的纹样,是西海的花,卷着,缠着,像海浪。庙前面有一片平地,长着矮草,草里开着不知名的白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气味。月亮弯如蛾眉,挂在山脊上。没有人说话。草虫叫了几声,山里有鸟扑棱棱飞起来,往新月的方向去了。

她们在等,等一个她们不敢描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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