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漪在无比惶惑中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嘶哑颤抖的呼唤:“……莺莺?”
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
谢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梦游人似的空洞。他脸上分明现出惊疑、悲伤与狂喜的神情来。——不,还不止这些,那是生死诀别的痛、在离别的漫长岁月中一点点刻下的伤、本以为碧落黄泉再难寻觅的绝望、刹那间隔世重逢隔窗相望的惊喜。所有的一切情感同时在这张脸上、在这双眼中呈现出来,化作泪水流下,化作一声悲欣交集的呼唤,奔涌而出。
谢翊一声声重复着喊着:“莺莺、莺莺、莺莺……”
他伸出手,踉踉跄跄向她走来。
文漪发不出声音来,因为她也在哭。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惨伤,不是为自己,或许也不是为她当下正被迫饰演着的这一缕缥缈芳魂,而是为面前的这个人——这个人一袭青衫,脸色苍白,眼中燃着欣喜若狂的光,悲伤却已经刻入骨髓。
他抬起手,叩向窗棂。
她泪流满面地抬头凝望着他。
两人隔窗对望了一个长长的顷刻——一瞬间,或者一百年。
直到环绕在文漪身边的银白色光雾渐渐黯下来。不!文漪在心里绝望地高呼:求求你不要让它熄灭!让他多看一会!让他多看一会!
妮可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如夜风:“你到对面厢房躲一躲,他要进来了,我来应对。”
文漪被她用力推开,身不由己。她看见妮可带着悲伤的微笑和赴死的决然,将罐中剩下来的银白色流质泼在了她自己的衣裙上。
夜幕中的白衣紫裙女子的身影憧憧地隐在照壁后。她们在观望。还有更多的女子和她们一同观望,穿着黑衣,带着兜帽,模糊得有如鬼魂。谢翊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站着,眼中是一抹温柔到极致、因此也惨痛到极致的神情,如梦如幻,恍兮惚兮。
他没有推开门。而是踉踉跄跄转了身,向山门外走。
照壁后的身影们慌乱了。黑色的憧憧鬼影展开斗篷,遮住了白衣紫裙的幻影们。妮可推开门,她身上还有残余的冷银色幽光闪烁。可是谢翊并没有回头。
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走着,像醉汉一样,像被抽空成一具空壳的行尸走肉一样,走着,有时会一个踉跄栽倒,然后爬起来,接着走。
他穿过庭院,走出山门,走向倾颓古庙外山麓下的荒野。
文漪跟着妮可追出来,融入黑色的憧憧鬼影的行列。简宁浮展开斗篷裹住了她,脸上有一点点责难的表情,但并没有开口。她们无声无息地追踪着谢翊,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他走,她们就走;他停,她们就停。直到那一袭青衫飘飘摇摇地没入晨雾,她们也跟着踏进了晨雾里。
荒原上白雾弥漫,青天上弦月高悬。天地之间,一座坟茔前,立着一块窄小的墓碑,木头的,宛如纤细婀娜的女子侧影。
谢翊醉倒在那块墓碑下。
沙拂摘下黑色兜帽越众而出,向静默的人群回看了一眼。简宁浮迟疑了一下,把文漪轻轻推出了自己的斗篷。文漪打了个冷颤,但简宁浮没看她,只看向沙拂,目光中带了点犹疑,仿佛再问:“真的要这么做?”沙拂冷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俩向前走,脚步沉沉地一直走到狄莺莺的墓碑前。简宁浮跪下,脱下宽大的黑斗篷,覆盖住谢翊醉卧的身躯;沙拂俯身,伸手进斗篷里,过了一会,她抽回手,手心里攥着一只透明的琉璃瓶,瓶中有乳白色的物质。她把琉璃瓶仔细地收进怀中一只匣子里,然后伸手,用母亲照料熟睡孩子似的温柔表情,重新把黑斗篷掖紧。
她说:“可以了。”
故事外的景和二十五年,九章也像身在梦中似的哑着喉咙问道:“她们为何……为何偏偏选中了他?”
彭裕树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老胡没说——但我猜,那些西海女人狡猾得紧,怕是看中了令尊的……令尊的血脉——令尊是公主之子,天子表兄,天潢贵胄的出身,除了今上和明德殿,就是当世最尊贵的第三人。——罢了罢了,莫提这个了,我们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一连几个月,文漪绝足不进格物院,连讲席也甚少去听。她怕见她们,怕听到那个雾气迷蒙的端午之夜的后续。她甚至痛下决心整理了行装准备告辞离开学馆回江南,但每次都还是迟疑了——她不敢去见谢学士,怕他用那双令她心颤的幽深黑眼睛看着她,问,文学士,为什么学业未成半途而废?给我一个理由。
她就这样一天天延捱了下去。从夏到秋,直到景和七年九月初三,她在百草堂的书斋里忙着,洛灵娜忽然带着一股少女气息一阵风似的闯进来,抱住她,一双清澈大眼带着笑意和欣喜若狂的光,道:“漪姐姐,你为什么好久不来看我?”
文漪推脱不得,被小姑娘拉进了格物院的女学士寮舍。
院落里仍然横七竖八到处乱拉着晾衣绳,西海式样的衣物仍然到处胡搭乱晾着。但院落里静悄悄,她没看到其他人。洛灵娜牵着她的手,飞快地穿廊入室,推开一道道门,沿着一条文漪从来没见过的楼梯往下走。楼梯左右的墙壁泛着冷光,像端午之夜的山岚和明月,也像那夜那群白衣紫裙的女子们身上发出的幽光。
洛灵娜放开文漪的手,用两只胳膊使劲推开最后一扇呛啷作响的沉重铁门,于是一个纯白与透明的异样世界骤然在文漪面前展开。她们都在,沙拂,简宁浮,妮可……二十七个西海女子,都穿着白色长袍,或站或坐,或匆匆穿行,有的抬头看她,有的旁若无人低头忙碌。她们身后是一排高大的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很多只水晶琉璃皿,隔着透明的器皿和半透明的液体,文漪看见……
胎儿,足足一百个,有手有脚,初具人形。
它们是活的。
妮可悄无声息地走来,在文漪身后仔细关好门。她微笑着从后面揽住文漪的肩,用耳语般的声音轻声细语:“瞧瞧我们做出了什么——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故事外的寮舍中,胡长绩想象着浸泡着小小形体的透明琉璃皿,不舒服地清了下嗓子。文漪停止了叙述,抬眼看向他。
胡长绩问:“她们……造这些孩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文漪摇了摇头:“我问了,她们不肯告诉我,只是说:‘你不要问,真相告诉你,你会害怕。——为女神保守秘密就好,为女神,为我们,也为你自己。’”
文漪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了整个九月、十月和十一月。到了十二月底,接近年关,她又一次奉命——此前她已经这样被迫做过很多次了——为格物院地下室里的秘密前往山下望云川货栈领取物资。她遇见了一小支出殡的队伍,送葬的人跟着上了黑漆的薄皮棺材走,撩起衣襟悲悲切切地哭,一个穿粗麻布衣的男人茫然地抱着一个还在吃奶年纪的小娃娃。女人们低声叹惋着:“没娘的孩儿……这么小……他可怎么办?……造孽哎!造孽哎!”
文漪僵硬地站在路边目送棺材抬过。过了很久她才匆忙离开,心里回荡着那声似吟唱似宣判的叹惋。
她坐立不安地在自己房中待了很久,终于推开门,直奔西北角的谢学士居住的寮舍。
胡长绩震惊道:“你告诉他了?”
文漪平静地反问:“我不该告诉他吗?”
胡长绩顿了一下,道:“该。”
文漪叹息:“我告诉了他,但……决心下得太晚了。”
谢翊冲进格物院的时候,文漪纠结再三还是跟了上去,在楼梯中腰徘徊。她胡思乱想,他会怎样?她们会怎样?还有它们呢?我是在纠正一个可怕的错误,还是在犯下一桩杀人的罪孽?
很久之后,那扇门打开了,二十七个西海女子低着头鱼贯而出,她们经过文漪站立着的楼梯拐角时,都无声地瞥了她一眼,没人说话。她们惨白的面容上个个带着泪痕。
文漪摇摇欲坠地想,她们完了,它们——也完了。我杀了人,我犯了罪。
又隔了很久,谢翊走出来,脚步不太稳。他还算镇定,看到文漪面色苍白地望着他,他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容惨淡:“这事,是我失察。”
她没法怪他。格物院女学士寮舍,谢学士为避嫌疑向来绝足不进,也不让男学士和男学生们轻易靠近。造就这批胎儿的开销是西海女子们自己筹措的,物资药剂是文漪假借百草堂名义领取的。他万万料想不到,自己一手创办的学馆中,竟闯出了这等惊天大祸。
谢翊低头看着流着泪的文漪,自失地一笑,递过一块帕子:“你不必自责,我没有把它们怎么样。”
文漪惊得一怔,希望重新升起来。
谢翊叹息了一声:“一百条小性命,都快八个月了,已经——已经是个人了,生下来就能活,我实在狠不下心处置掉。——虽然,万般不该。”
他转身一级级走上楼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我跟沙拂她们谈好了,生下来,不许继续搞什么神胤和战士,分散开交给民间百姓抚养,像普通孩子一样,吃五谷杂粮,受风吹雨打,平平常常长大成人。”
胡长绩沉默了一会,问道:“后来,谢学士又进过格物院地下室么?”
文漪点头:“他每天都来。”
九章沉默地举碗,咽下碗中最后一口九酝春,酒浆辛辣而冰冷地灼着他的喉咙。他喃喃地问:“父亲……他怎么看待这些琉璃皿里的孩子们?”
彭裕树道:“据文漪说,他有时会看着它们在琉璃皿里动来动去,露出微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