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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十九章 飞蛾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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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三到初四)

正说到这里,一阵轻柔的鸽子咕咕叫声,打断了彭裕树的话头。青砖瓦舍檐头,忽地飞起一小群白的灰的黑的鸽子,在半空中盘旋,一片白得耀眼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在院中竹桌上。

彭裕树抬头瞥了一眼,扭头唤童儿:“阿福!去看看鸽舍,看早晨出去那几只回来了没有。”然后又转头面对九章,提起酒坛,给两个人的酒碗重新满上。

九章拾起羽毛,下意识地在手指间捋着,道:“接着,便是二月初二的爆炸了。这个案子后来破了没有?”

彭裕树一叹:“也算破了,也算没有破——事情是玄桑细作潜入进来干的,这个已经查得水落石出明明白白;老胡追这个案子追了四年,但玄桑那边幕后究竟是什么人主使,我大夏这边又是如何应对,就不是老夫一介平民能知道的事情了。”

九章道:“胡大人是景和十二年……?”

彭裕树“嗯”地应了一声,抬眼向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端起酒碗,从左至右,将碗中酒浆慢慢泼洒在地上。

他似自嘲似怀念地道:“那老伙计没了十三年啦,可如今一想起他,那副顶着一脑袋黄毛、直不楞登瞪着一对大眼珠子的模样啊,时不时的还在我眼前晃。看到衙门口的石狮子,我就想起他来。”

九章也和他一样,举酒相酹。两人静默了一会儿。

九章又开言问道:“老先生此后就长居故乡了,有没有不时往海疆城走一走?”

彭裕树笑了,道:“有,怎么没有。”他拎起酒坛晃了晃,见坛中酒已经所剩无多,便先给九章满上,随后往自己碗中倾空酒坛,一边倒酒,一边道:“我景和八年夏天辞官回乡,在家屁股还没坐热,便直奔了海疆城。仗着没几个人认识我,就在萧家大门外赁了个铺子,借着卖书,盯萧家的大门盯了半年多。看到过萧家那个海盗女人,也看到过萧家的奶妈子抱着小孩儿出出进进,到了冬近,还看到过萧家大公子——那时候还小,扎一个冲天小辫儿,逗着两个一样打扮的小娃娃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玩。”

九章脑海中浮现出龙渊和画影不足周岁的模样,不禁微笑。

彭裕树仰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续道:“再后来啊,景和十一年,老胡来海疆找我,我们俩聊了一宿,他把前情往事细细地跟我说明了,我心里这个结啊,才算是解开了。”

彭府童儿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彭裕树接信在手,脸色略微变了变。九章眼尖,见函套右上角有个戳记,似乎是虫鸟篆“上林”二字。

彭裕树道声“少陪”,拿着信进了屋。少顷,匆匆出来,向九章道:“小谢大人,老夫斗胆求您办件事儿——您的武备使官印,可否调动得了三五只快船?急用!急用!”

九章一怔。

彭裕树道:“方才有人飞鸽传信,咱们大夏的民船在海上遭了海寇追杀,正往这边逃过来,亟待接应。论起来,老夫该向县尊或府尊大人禀知此事,或者禀告海疆水师大营萧家三公子。但此事十万火急,又——又牵涉机密军情,恐来不及层层禀报了。小谢大人,彭裕树没有旁的什么堪拿来作保,只有凭这阖家十来口的身家性命,向您讨这个天大人情罢了!”

九章站起来,摸了摸怀中的武备使腰牌,当机立断道:“老先生,九章这便同你去调船。”

海疆水师在伏波县亦有驻防。九章持武备使官印和腰牌,直奔水师巡检司,找都尉当即调了三艘巡防快艇,带上六名弩炮手、三十名弓箭手、桨手、舵师,在伏波县海啸过后刚刚清理出来的码头上会合。

彭裕树紧跟在九章后面,步履如飞,目光如电,哪里还是年近花甲的乡下隐居老员外模样?九章暗忖,不愧是在萧三叔家门口潜伏了半年、硬是没被发现的狠角色。

码头泊位空了大半。栈桥上淤泥已经大致刷洗了,泥浆染过的印记还在,栈桥木板被海水泡得发胀,当兵的牛皮靴踩过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桥桩上挂着暗绿色的海藻,在深夜的冷风中飘飘悠悠地滴着水。一丝新月在半空中挂着,潮水已经退了,沙滩上到处窸窸窣窣地响着寄居蟹的爬行声。

栈桥尽头有个人影在踱来踱去,时而低头看海,时而仰头看看月亮。九章的人马踏上栈桥时,响动声引得那人转过身来——火把照亮了他身上的灰蓝色棉袍、旧牛皮革带和瘪塌塌的布褡裢,也照亮了这张熟悉得没法再熟悉的脸。

九章不禁一扬眉:晏无愆!

晏无愆看到九章,眼睛瞪圆,嘴巴张开,足可以塞进一只海鸭蛋。饶是他反应得快,立刻闭上了嘴,脸上还是免不了闪过一丝尴尬和赧然之色。

彭裕树不知他两人早就颇熟悉,抢前一步招呼道:“晏允直!这是海疆水师武备使谢大人,老夫问他借的船!——谢大人,这位是从绛京奉差来的上林苑主事晏大人,便是他方才给老夫递了信儿。”

九章憋住笑,一本正经向晏无愆拱手,道:“久仰,久仰。”

晏无愆跺了一下脚,恨恨地道:“得了衡之,别玩了,我这脸哪,算是在你面前丢光了。”

三艘挂着水师玄鸟旗的快艇驶到,靠上跳板。晏无愆当先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船,站在上下起伏的甲板上,回身伸手搀彭裕树,扬起笑容向九章挥手道别。

九章跟在彭裕树后面,拉住舷索,道:“道什么别,我也去。”

晏无愆惊到结巴:“你、你、你去做什么?”

九章啧了一声道:“拿我的武备使官印调的船,我不跟着,万一您二位一时兴起驾船叛逃敌国了,我留在这里吃官司?”

晏无愆气结,扭头看着彭裕树。

彭裕树道:“罢咧允直,谢大人要跟就跟着吧,该说的不该说的,老夫也跟他说了不少了。”

晏无愆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将手递向九章,准备拉他上来。九章一笑,伸手握住晏无愆的手掌,触到他食指中指侧的薄茧子,心道,去上林苑养了半年马,看来摸缰绳的机会还是没有摸笔多。

深夜的海天幽蓝一色,船舱里风灯摇曳。九章看着晏无愆在船尾向舵师抬手指点航向,然后弯腰钻进船舱,向手指呵了口冒着白烟的热气,搓了搓脸。他的脸颊还是有点红。

九章从包着老棉布套的茶桶里给他倒了一茶缸热茶,默不作声地推过去。晏无愆道了声谢,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半茶缸。九章提着茶桶不放,待他刚一放下杯子,便凑过去续水,添得满满地齐了茶缸沿儿,推过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晏无愆立刻举起双手道:“衡之,不要动大刑,我招,我全招。”

九章道:“允直兄,船已经上了,先倒一倒上林苑的事儿,可好?”

晏无愆看了一眼彭裕树,彭裕树捻着胡子不言语。

晏无愆厚着面皮道:“上林苑,咳,甭提了——两百多匹大宛良马,整日价忙活草料、饮水、刷洗,好不忙煞个人。”

九章不动声色道:“除了马,还有别的么?”

晏无愆比划道:“还有两头藏獒,就拴在门房里,脑袋这么大,站起来这么高,我跟它们在一处厮混了半年,见了还是免不了怕。”

九章道:“想来上林苑里,各种名花异卉、佳木奇石,乃至于种种罕见的飞禽走兽之类,也少不了吧?”

晏无愆硬撑着道:“那是自然!要不何以彰显我大夏泱泱盛世、物产丰饶呢?”

九章似笑非笑道:“那允直兄这趟不辞辛劳远来海疆,是来寻访什么飞禽,还是什么走兽呢?”

晏无愆道:“……海东青!愚兄这趟奉差到海疆,就是来替上林苑接收北地敬献的一只海东青的。”

九章道:“哦,想来必定是这海东青不惯走海路,不小心掉海里了,还得累允直兄捞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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