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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十九章 飞蛾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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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无愆打了个哈哈。

九章伸手道:“允直兄,你的腰牌呢?借小弟一观可好?”

晏无愆掀了掀衣襟,遮遮掩掩地露了一下——寸许来长,青铜嵌黑铁打造的一块小小令牌,上面错金法镌着三字:上林苑。

九章扭头向彭裕树道:“老先生,这腰牌,想必您也有一块?”

彭裕树笑了笑算是默认。

九章道:“罢了,九章也不让二位为难了,您二位什么也不必说,容我猜一猜——猜对了猜错了算我的,今夜猜完,这事就烂在我肚子里。”

他仰头看了一眼摇曳的风灯,道:“您二位供职的上林苑,并非为皇家调鹰走马之地,而是为我大夏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专门探察敌情,收集军报,由陛下直属统辖的一支——精锐斥候军。”

他环视着二人,微微一笑:“老先生,允直兄,九章猜得可对?”

晏无愆拉出系带,把令牌翻了过来,船舱顶部灯光摇曳,照出蚀刻的三个草书字:“四不相”。

彭裕树伸手入怀,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青铜嵌铁令牌,翻转过来,上面三字是“土行孙”。九章看毕,一语未发,向两人郑重各作了一个深揖。两人也不言语,回了礼,将令牌各自慎重收起。

九章道:“既然如此,敢问这趟我们要接的那只‘海东青’,实则是什么?”

晏无愆清了清嗓子道:“我来说罢。”

晏无愆的声音压得很低,船舱外是桨叶划水的哗哗声。

“玄桑那边,有个人要接。”

“这人是从西磐来的大夫,说是有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大本事。去年被玄桑王室花重金请去,给武威国主治病。在玄桑待了不到半年,国主的病,她接手之后一度有了起色,但不知怎么,治着治着,突然就急转直下,那国主半死不活拖到去年年底,莫名其妙便薨了。玄桑人说是这位大夫治死的,其实谁都清楚,这是要找个人顶罪。”

“人被关进死牢,判了殉葬。上头的消息到的时候,人已经拖进皇陵了。咱们潜伏在玄桑的小队硬闯进去,从地宫门口把人抢出来的——再晚半个时辰,门就封死了。”

“人是抢出来了,但玄桑的黑船咬得紧。从玄桑海域一路追下来,追了好几天。小队撑不住了,飞鸽传书求援。上头发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接到信的时候海啸刚过,伏波县的船不是损了就是出去避风了,码头上连条像样的船都找不到。”

他看了一眼彭裕树:“没辙,只能找老彭。”

彭裕树点了点头,没说话。

九章问:“接的是谁?”

晏无愆沉默了一瞬,道:“一个女的。姓娥,叫娥斐莲。”

九章一把攥住被他衣袖失手带翻的茶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晏无愆面孔看,把他看得不自在起来。但九章视而不见——霎时间,“娥斐莲”这个名字,跟希薇口中被偷梁换柱的西磐厨娘、姜汁儿口中令人作呕的烤猴子、跟冷宫疏桐院地窖里的散乱纸灰、空茶盏和一蓬蓬诡异的白毛,叠印到了一起。

三艘快艇穿行于茫茫大海之上,向东北偏北方向疾驶了一天一夜。当夜幕再次降临时,东方青龙七宿中的“龙头”角宿双星正缓缓从海平线上升起,挂着玄鸟旗的桅杆上亮了行船灯。瞭望的水手长声呼叫道:“发现来船!”

三艘快艇呈“品”字形散开。晏无愆站在领头船的船头,手搭凉棚往东北方向看。九章在他身后,攥着船舷。

来船出现了——先是一点帆影,然后是船身,俨然从海平面下钻出来似的。领头的那艘船主桅上挂着长明红灯笼,照出大夏的绛红底色民用船旗,帆上有烧焦的痕迹,船身吃水很深,不要命似的歪歪斜斜全速疾冲。后面跟着四五个黑点,咬得很紧,间距在缩短。

晏无愆骂道:“四条影梭。追了这么多天还不撒口。”

彭裕树从船舱里钻出来,转身直奔前甲板,吼道:“晏允直!老夫去督炮,这个小谢大人,你务必给老夫护好喽!”

九章还没来得及说话,晏无愆已经把他按到桅杆后面,自己站在他前面,抄起一面牛皮轻盾挡着。九章见他持盾的姿势既生疏又别扭,并不见得比自己高明。

箭矢开始飞了。玄桑船的箭开始稀稀拉拉地往这边射,巡防船的弓手也在回射,簌簌的箭声像飞蝗、像雨点。晏无愆两只手握着盾缘,死死往前抵,回头冲九章大喊:“蹲下!”

九章没蹲,他趴在船舷上,盯着越来越近的黑船。四条影梭,桨叶翻飞,挂着绛红旗帜的大夏民船在它们前面像一只被鹰追的鸽子。

九章狠狠一咬牙,从晏无愆胳膊底下钻出去,往前甲板急奔。风浪大,船颠簸得厉害,转弯又急又冲,九章冲了几步就滚倒,他索性不再站起来,手足并用地飞快往前爬,爬得相当快,晏无愆一个愣怔慢了一步,追在后面硬是赶不上也逮不住。

晏无愆吼道:“谢衡之!你他妈找死!”

九章吼回去:“你才找死!这船上的弩炮是老子我造的!”

痛快,久违的痛快。九章狠狠抹掉脸上飞溅的浪花浮沫,断喝一声:“弩炮准备!”

他船上那门轻型弩炮装在前甲板,炮手已经就位,两个人一左一右摇着绞盘,把弓弦拉满。九章蹲在炮架旁边,眯着眼测距。二百步。一百五十步。他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在算——上次炸膛是因为什么?药量多了?炮膛没清干净?他没时间想了。

“放!”

炮手点火。轰的一声,弩炮猛地往后一坐,铁弹丸飞出去,砸在影梭的船头,木屑横飞,船速明显慢下来。后面的影梭躲闪不及,撞上它的船尾,两条船绞在一起。

“好!”晏无愆吼了一声。彭裕树在吐,吐得脸色发青。老员外摇摇晃晃抓住桅杆,冲九章使劲挥了挥拳头,意思是打得漂亮。

九章高声道:“再来!”炮手手忙脚乱地重新装弹,九章蹲在旁边看,恨不得自己上手。火药、引信、弹丸,绞盘吱吱扭扭地重新拧紧。点火,这次打中了第一艘影梭的桅杆,主帆刷地落下去。炮手们一阵欢呼。

九章在看另外两条影梭。它们没减速,绕过缠斗的同伴,直奔民船。巡防船直插过去,两艘夹一艘,将其中一条影梭夹在当中。船头的弓手半跪在甲板上,箭矢齐发。影梭上有人中箭落水,但船没停。它开始转向,往九章他们这条巡防船的右舷边靠。

晏无愆厉声吼道:“准备接舷!准备接舷!”

接舷,肉搏战,大夏这边的人倒不一定吃亏,但九章不想让它靠上来。他高喊道:“弓手就位——打它的桨!”

弓手们箭矢齐发,压低了高度,往影梭的桨叶方向射。桨手防护有限,转眼便有人中了几箭,桨叶乱成一团,船身开始打转。另一条影梭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被弩炮打伤的那两条也摇摇晃晃分开纠缠,前面那条破损严重的船上水手弃了船,游向后面那条,拖着残破的船头调头往外撤。

晏无愆扔下盾,百感交集地看着九章。九章冲他一咧嘴,忽然“哕”地一声,扑到船舷边,后知后觉地吐了个翻江倒海。

那艘挂着红旗的船靠过来了,船身千疮百孔,甲板上站着几个浑身血迹的人,都在往这边看。船帘一动,船舱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住舱门边缘,那只手肤色白皙,手指修长,上面染着斑斑药渍。

九章盯着这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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