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二月初四)
“那些天杀的玄桑王八蛋割了我的舌头。”娥斐莲口齿清晰地说。
风灯摇曳的船舱里,九章、晏无愆和彭裕树呆呆地看着她,三脸茫然。
娥斐莲张开嘴,将舌头伸出来。一道缝合的痕迹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舌面中央,前后肉色不同,舌尖颜色比舌根要浅了两分。她将舌头左右动了动,舔了舔齿龈,灵活地翻卷了一下,抱怨道:“已经五天了,这条破舌头用起来还是不灵光。”
三个人同时觉得自己口腔里产生了疼痛的幻觉。
快艇在入夜后漆黑的大海上平稳地航行着,人坐在舱里,身体跟着船舱有规律地前后起伏摇摆。九章笨拙地伸手去提茶桶,泼泼洒洒地斟了四碗温茶,又犹豫着担忧起来:她——她能喝茶吗?被割过又缝合的舌头会疼吗?
娥斐莲却毫不在意,伸手抓过茶碗,用不逊男人的粗鲁劲儿一只脚踩着凳子,仰头咕嘟嘟灌了几口茶水,长长出了口气,举袖抹嘴,随后低头嫌恶地看看自己肮脏的衣袖。
三个人一起用带着敬畏的眼光看着这个女人。
她放下碗,用衣袖擦了擦凳子坐下,开始讲自己在玄桑被抓和被救的经历,操着一口纯正的、带点绛京宫廷口音的大夏语。
玄桑武威国主身穿正黑色冕服的尸体躺在重重帷幔里,血腥味仍不时飘出来。匍匐在地的女官们鬓发散乱,寝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娥斐莲被反绑成一只粽子,被两个铠甲武士摁着,跪在庭中。身后还有一个武士抽了刀,双手持柄,架在她后颈上,冷飕飕的刀锋离肉不远。
娥斐莲想,早知如此,不如不来。
公主盛姬弯腰放下帷帐,冰冷地转身抬头:“父皇上腹部的伤口完全裂开了,是医者之过。”
娥斐莲抗辩道:“怎么可能裂开?昨天换药时羊肠线还是好好的,你家陛下一直躺着没蹦没跳,我就不信……”
盛姬不理会她,冷然下令:“把这个妖言惑众、戕害御体的医女给我拉下去,枭首。”
两个铠甲武士抓住娥斐莲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娥斐莲挣扎尖叫:“盛姬!你是个公主,我也是个公主!你最好想一想,杀了我,将来我西磐跟大夏联兵一处灭你玄桑时,你不要后悔!”
帷幕里有个紫衣乌帽的人影,用木折扇将纱帘稍微挑开一个缝。盛姬正待勃然动怒,见此人以扇相招,便移步近前,侧耳听那人低声说话。
少顷,盛姬转回身,冷冰冰地瞥了死抓着廊柱不放的娥斐莲一眼,改口下令道:“把她押进死囚牢,待大行先皇的帝陵修好,梓宫奉安入陵时,拿她殉葬。”
看来是那个穿紫袍的劝她暂时别杀我,但愿盛姬那个疯女人会听他的话。娥斐莲被拖下去时心想。
死囚牢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娥斐莲撕下衣摆,严严实实包在鼻子和嘴巴上。她拒绝吃饭——反正死囚的伙食看起来份量又少、内容又恶心:一坨黏糊糊的饭、一颗蜜渍梅子、一条跟食指差不多粗细长短的死白色腌鱼、以及一碗暗绿色的形迹可疑的汤。
娥斐莲甚至开始怀念她在大夏宫廷中的伙食了,那时候虽然也艰苦,至少想吃肉就随时有肉吃。
牢里看不到天色,她听着檐漏滴水声,猜测外面在下雨。这场雨下得真久啊,从她被拖进来钉上铁镣不久就开始下,一直到狱卒第三次还是第四次过来取走她没动过的牢饭,咕哝着蹒跚走远,雨一直在下。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墙角一只耗子打洞,颏颊里塞得鼓鼓地进进出出。她想,如果可以点火,我宁愿把这只耗子捉来烤一烤吃掉,只要把头和内脏去掉——
牢门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开启声。有人进来,穿着狱卒的衣服,却遮遮掩掩的避着灯光,也避着人。狱卒拖着脚步从一串牢房前走过,挨个往里张望,走到关押娥斐莲的牢房门口时,喀地唾了口痰,从怀里抽出张纸抹了抹嘴,随手把沾着痰渍的废纸团了团,隔着铁栅栏丢进牢房里,直滚到娥斐莲脚下来。
娥斐莲极其嫌恶地看着这张纸——等等,那上面好像有字?她用脚展开这张废纸。
上面写的是“静待营救,少安毋躁”,逻缇斯语写的。
为什么是逻缇斯语?她想。这事奇怪。
她在牢里待了至少两个月,期间一次澡都没洗过。她从狱卒第五次来送饭时屈从了那恶心的伙食,闭着眼睛把暗绿色的汤喝下肚,然后急不可待地咀嚼起那条死白色小腌鱼,连头带尾都啃得干干净净——其实味道还可以,她想,看来我是真的饿了,连这都行。
有一天,伙食突然变得异常丰盛起来,狱卒端来一只大漆盘,繁文缛节地在她面前铺开一张竹篾地席,把盛在方木匣和圆瓷碟里的食物一样样摆开,鱼肉有好几种,都放在饭坨子上;有绿色的海藻丝和淡红色的甜醋渍菜片;还有酒,装在一只花瓶里。
娥斐莲想,玄桑人跟大夏人差不多,好像也有“断头饭”的讲究。她开始吃,用手抓着食物左右开弓,直接从花瓶口啜饮酒浆。酒的味道很甜,有一股米浆味,压得住鱼肉的肥腻腥气。她仔细地品尝着每一种食物的味道,心想,我的下一顿饭会是什么?会是天国神殿里的烤牛颈肉、柠檬蛋糕和兑了蜂蜜的甜葡萄酒吗?
狱卒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双手合十,嘴唇不出声地念念叨叨,面带怜悯之色。
娥斐莲放下空瓶,说:“我吃好了。”
于是有人把她拖了出去。她脚上的铁镣铐叮当作响,牢房的通道又长又暗,狱卒在她面前把牢门使劲打开的时候,天光照下来灼痛了她的眼睛。她用手挡了一下太阳光,狱卒念念叨叨地用玄桑话说:“不要挡啦!多晒一会吧,以后再没有啦!”
娥斐莲想,哦,对,盛姬那个疯女人说,要拿我去给她爹殉葬。
她被拖上了一辆牛车。牛车上本来就有七八个人,侍女模样,都掩袖悲悲切切地哭。娥斐莲最后一个被塞进去,牛车后挡闩起来了,被她挤倒的那个侍女爬起来,看着她,问:“你是外洋人——你就是那个给先皇看病的医女吗?”
娥斐莲谨慎地不回答。
侍女吸了吸鼻子,鼓起莫大勇气似的恳求道:“过一会我埋你旁边,你可不可以……帮我一把,让我死得痛快一点?”
娥斐莲纠结了一下,用手指摸着自己的颈动脉窦道:“我只救人,不杀人——但如果你觉得太痛苦了,使劲按这里,就会死。”
牛车哐啷哐啷地走了很久,久到娥斐莲觉得又饿了才停下来。赶车的人拉开后挡,放低车架,把车上的女人们稀里哗啦通通倒下来。娥斐莲被压在最下面,压在她身上的女人们都在哭,哭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