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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二十四章 风雨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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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脱了鞋,卷起裤腿翻过船舷。海水很凉,凉得扎骨头。他强忍住寒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贝壳边缘,划得脚底板生疼。墨阳已经把缆绳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了,站在齐踝深的水里,仰头看那几棵松树。

九章弯腰把提在手里的靴子穿好,问:“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墨阳没回头,道:“没名字,小得连海图上都找不到。”

九章笑道:“那你怎么发现的?”

墨阳道:“我爹带我们来的,我大哥,龙渊,还有我。”他停了一下,语气中似有不胜今昔之感,“他说,当年他拐着你舅——当时还是太子殿下——偷溜出来,就是到的这儿。”

九章看着墨阳的侧影。墨阳身形仍带着明显的少年气,肩膀不宽,纤瘦敏捷。他个子没有龙渊高,或许也不及北辰,只比九章高了一寸多,但或许还能长。九章记起来,萧三叔是高大的海疆汉子,而墨阳的生母星槎夫人却身材娇小,有一头鸦翅般的黑发,还有一双在阳光下会映出琥珀色的幽深黑眼睛。他很像他的父母——两个都像。

九章心里一阵翻腾。你到底姓谢还是姓楚?墨阳涮火锅时直率的问话此刻又冒出来。我姓谢,当然姓谢。但我长了一张一望可知的脸——我生母和生父的特质明确糅合在一起的脸,俞令妩和楚云中的脸。

墨阳往上走了几步,踩上干燥的礁石,靴底在石面上蹭了蹭,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舅晕船。”墨阳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像是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觉得有点好笑,又不太笑得出来。“吐了一路。我爹说,到了岛上他还吐,肚里存货吐光了,后来饿得不行,我爹从沙子里扒海龟蛋烤给他吃。他不吃,说海龟蛋怎么能吃。我爹说你饿死在这里算了。他就吃了。”

风从海上灌过来,带着咸味,把九章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还有海藻。”九章道。

墨阳扬起眉毛,侧脸看他。

九章道:“陛下说,他还烤了海藻,味道可怕。”

墨阳沉默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荒岛的黑影里,潮水静默地拍打着黑礁石。远处,天和海已经分不清了,全是黑的,墨似的浓云遮住了半个天,只有头顶还有淡淡的几颗星。

九章想起紫垣说这些事的时候,坐在柔仪殿的烛火里,神情惘然。萧妃在身后悄悄拭眼角。现在他站在这个无名的小小荒岛上,站在少年晨钟和少年紫垣曾经站过的地方,脚下踩着他们踩过的礁石,眼前是他们看过的海。他知道萧妃哭什么了。

墨阳蹲下来,从礁石缝里抠出什么东西。九章凑过去看,是一只海龟蛋壳,碎了半边,里面的膜还在。墨阳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对着它笑了,自言自语似的道:“你看,这是不是就是被我爹烤过、被你舅吃过的那只海龟蛋呢?”

夜已经很深了,九章伫立在岸边,往东边的海面上看。茫茫天水间,什么也没有,没有灯,没有帆,没有夜色中乘风破浪航来的船。连低飞在海面上的水鸟都失了踪,不知栖息到哪儿去了。

墨阳坐在松树根上,问道:“发什么呆呢?”

九章也不瞒他:“想长铸他们的剿匪船,此刻不知驶到了哪里。”

墨阳仰面看着熹微的天星,屈指计算道:“最快二月底,最晚四月初,也就好回来了。”

九章自言自语似的道:“也不知平安否?”

墨阳伸开腿,提了提嗓门,道:“肯定平安啊!”

九章微笑道:“这么笃定?”

墨阳道:“老表,动动你的脑子——最近你在这海疆一带,看到过一根海匪毛儿么?”

九章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两人相对默默地笑了一会儿。九章张开嘴想说什么,又咽下去了。

墨阳不耐烦道:“别吞吞吐吐的,想说你就说——反正你那些秘密都已经被我掏干净了。”

还没有。九章想,我还有一大堆没被你掏出来的秘密,我到死都不会说的秘密。

他在夜风里静静地道:“那口箱子里的秘密,你会告诉长铸吗?”

墨阳把一根干松针放在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他在思忖,一时没回答。最后反问道:“你呢?你打不打算告诉他?”

九章也停顿了很久才开口:“我会,但不是现在。”

墨阳把身体扭过来,正对着九章,他的狭长丹凤眼里有了真正震撼的表情:“哦?”

九章道:“我会继续往前走,往下挖,直到所有碎片都拼好,直到我把那些恩怨生死的真相统统挖出来——我会告诉他。长铸应该知道真相,那是他的来处,他的父辈,他的仇或者他的债——他不该被欺瞒,真相比什么都重要。”

墨阳默默点头:“但你打算先拼好一切,再让他知道?”

九章道:“是,这是我谢九章能为兄弟担的,该我来担。”

他从墨阳手中拿过那半只残破的海龟蛋壳,从沙坑中舀了一瓢海水,仰头对着云中若隐若现的上弦月和淡淡的星,祷祝道:“愿知吾从来处,愿归吾当归时。”

船离岸的时候,墨阳划桨。九章坐在船尾,回头看那个岛。黑乎乎的,越来越小,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看不见了。只有桨声,一下一下,在黑暗里响着。

清明近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整天下个不休。下到景和二十五年三月初一,龙渊的“云龙号”率剿匪舰队回来了。

海疆城外的码头,从清晨就开始聚人。小雨把青石板和栈桥淋得湿漉漉的,但人却越聚越多,打伞的,披蓑的,不遮不挡站那儿淋雨的都有,渐渐地聚成了一片人山人海。

女人们的男人跟着水师出海,一走就是两个多月。男人回来的日子,她们也算不准,只是听说舰队今早到港,便三五成群地来了,有的从城里来,有的从乡下来,还有的从几百里外的县城和镇子里来。这些女人们站在栈桥边,手搭凉棚往东边望。

老人们也在码头上。年岁大了,见过太多次舰队出征,接过太多次舰队归来。有的船回来了,有的船再也没回来。老人们拄着拐杖,坐在礁石上,牵着孙子孙女的手。他们不望,只是坐着等,互相拉拉家常,摸摸孩子的脑瓜。王家老汉也在,袖着手跟柴火店老板扯闲篇;他的孙子小海蛎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灵活得像条泥鳅。

九章站在码头很靠后的地方,靠着栈桥上的铁索,看眼前这片翘首以待的人山人海。

冰弦的小身影在栈桥最前端,一会儿蹲下去,一会儿踮着脚尖立起来使劲张望,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画影在她身后不远,臂上搭着蓑衣,很大,对折过来尚且几乎拖地,看尺寸是龙渊的。

墨阳没来接,他一早就去水师营里了。画影叫他晚上早点回来陪龙渊吃饭,墨阳扔下一句不耐烦的话:“叫人去海平街马家老店买俩酱肘子,他在海上漂了三个月,见肘子肯定比见我亲。”

海天相接处那层铅灰色浓云渐渐散开的时候,桅杆出现了。先是尖尖的一点,然后是整根桅杆,接着是帆。一艘,两艘,三艘……数不清。船队从天水相接的那条线里钻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浮上来。

栈桥上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

接着是更多的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女人们开始往前挤,老人站起来,孩子站在栏杆顶上,使劲往上蹦。

九章身侧身后被人推着挤着,挤得摇摇晃晃。

船越来越近。能看清桅杆上飘着的旗了——红底黑纹的玄鸟旗,湛蓝底白浪纹的“萧”字帅旗。旗帜在风里猎猎地响。

“云龙号”靠岸了。

船头站着一个人。铠甲上全是痕迹——刀痕、箭孔、火烧过的焦黑。他站在船头,手按剑柄,海风把他的披风吹得往后飘。他的脸晒黑了,瘦了,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痕。

九章凝视着他,胸口有一种悲欣交集的滋味往上涌,漫过心脏,涌到喉咙口。

船靠稳了,跳板搭上码头。他迈步走下来,步子很稳,靴底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

他走完跳板,踏上栈桥。

冰弦第一个冲上去,高声大叫大笑着窜起来,往他怀里扎。他弯下腰,单手把她抱起来,使劲往上一扔,然后接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隔着一帘烟雨,看向九章。

他用口型说:“我回来了。”

(第五部《丹青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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