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景和二十五年六月初二)
一缕白檀冷香从香炉的镂空铜盖里袅袅升起来,凝滞了天禄阁里的时间。
龙渊把头埋在手里,坐在床边。
九章从紫微殿退下来之后便直奔了太医署,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北辰送他俩出门时,才跟龙渊匆匆说不了两句话,便被陛下召进去商议事情,跟着又是一连传召了几位宰辅重臣。龙渊知道必有要紧国事,不敢耽搁他,只得辞了出来,跟着汤公公往紫微殿侧的御书房后殿天禄阁而来。
这两间临时下榻的屋子里的铺盖陈设,是汤公公带着四个小内侍飞快地拾掇出来的,拾掇到一半,小豆子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不由分说夺了床帐,站在高架床上替他张挂起来,满脸挂着笑,眼睛红得像兔子。
龙渊道:“豆子,你给我唠叨唠叨,我半年没见到你们,这半年来东宫大伙儿都可好?”
小豆子站在高处,吸着鼻子道:“反正你和谢侍读不在,东宫就变了个样子——又是忙,又是冷清。”
龙渊笑道:“没听说过这两个词还能往一起搭的!”
小豆子又吸了吸鼻子:“真的么!萧侍读你想,过完年出了正月,明德殿就开始翻新,又拆又建又粉刷,修到现在还没修完。殿下暂时移居到重华宫——虽说不远,大小也是个搬家。东西还没归置利索,到了三月初,陛下御体不适,殿下又搬到紫微殿偏殿侍疾,白日里御书房、宣仁殿几下里来回跑,夜里成宿成宿地熬……殿下那天从紫微殿出来,脚下直打晃,坐在殿前台阶上看着天,自言自语地说:‘要是长铸和衡之在就好了。’——萧侍读,你说殿下这算不算是忙也忙极了,冷清也冷清透了?”
龙渊说不出话来,鼻子跟着发酸。
门口传来轻叩门环的声音,龙渊只道是九章回来,带着鼻音应了一声:“衡之?门没闩,进来。”
门外的人道:“长铸,我是郑岩。”
龙渊一怔,忙起身肃容整衣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郑铁崖,一身便衣,神情沉肃。
龙渊躬身行礼,请郑铁崖入内。两人分宾主隔桌相对,龙渊起身找茶叶茶盏,地方生,找不到。
郑铁崖抬手阻止:“长铸,你不要忙,我过一会还要当值,抽空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龙渊道:“郑叔,您指教。”
郑铁崖沉默了一下,道:“郑淮的事,我还没谢你,你把他带回来了。”
龙渊涩然道:“是我没护住他。子捷他——他替我挡了太多。”
郑铁崖喉头上下滚动,又是一个短短的停顿,调整了一下声调,洒然道:“打仗么,战场上的事,没人说得准。再者说,你是主将,他是近卫,他应当护你,护不住就是他失职。”
龙渊道:“子捷是我兄弟。”
郑铁崖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没看龙渊,此时仿佛下了个决心,腮骨动了动,抬起眼肃然正视着龙渊道:“长铸,我想问问,郑淮——郑淮临死前,到底是怎么熬不住刑……变节的?”
龙渊又一次气沉丹田,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感吞下去,斩钉截铁道:“郑叔,没有这种事,您莫听人胡说……”
郑铁崖打断他:“不要替他遮掩,大致情况是怎样,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变节就是变节,罪无可恕。长铸,看在萧家郑家两代交情分上,我要知道我侄儿最后的时刻……是怎样的。”
龙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从刚归置好的行囊里摸出一把刀,郑淮的袖中刀,在玉衡岛失陷时被敌人收缴的,荆穆之和柴铎带人炮轰玉衡岛营盘,将敌军据点拔了个干干净净寸土不留,将龙渊的“萧”字匕首、郑淮的袖刀等物重新搜了回来。
此刻,这把袖中刀,已成故人遗物。
他把刀放在桌上,郑铁崖看着那把刀,眼神很沉。
“郑叔问的是‘怎么熬不住刑’。”龙渊重新坐下,双手按膝,脊背挺直,“我从头说。”
“子捷在玉衡岛探营盘,踩中翻板,跟我、沈俊杰、燕朔一同掉进了陷坑。他受了伤,被押进地下工事的时候,一步一个血脚印。敌人头领问他,谁是萧龙渊。子捷说,我是。”
龙渊的语速不快,像在汇报军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毫不含糊。“敌人不是海匪,是玄桑铠甲武士,打‘黑海三光’旗,配直刃长刀,领头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他们叫他‘君上’。”
郑铁崖的下颌收紧了一瞬。
“敌人把我们转移到天枢岛,半路上,我找机会带着燕朔杀了出来,却没能救出子捷和沈俊杰。到了天枢岛,他俩被拖去上刑审讯,审了将近三个时辰。”
龙渊顿住口,没有描述细节,“中间他改过一次口——不是求饶,是骂。用大夏话骂,用玄桑话骂,骂到他们堵了他的嘴。”
“他供出了一些东西。”龙渊的声音没有起伏,“船队规模,主力舰数量,我的位置。大部分是他现编的。‘云龙号’的火炮配置他说多了两门,‘飞鸿号’的极速他少报了两节。沈俊杰在旁边听着,后来跟我说,子捷编得比真的还真。”
“敌人审得很细,问他京城的事,宫里的事,还有海疆的事。子捷应对得很巧,顺着问话模模糊糊含混过去,什么都没实招。”
“但有一件事他没编过去。”龙渊双手痉挛成拳,放在桌沿,“萧家。他们问萧家的事,问萧家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各叫什么,多大年纪,母亲是谁。子捷答不上来——他们发现他不是萧家的人。”
“然后他们砍了他的手指。”龙渊咬着牙道,“一根一根砍,砍完手指又……砍了胳膊和腿。每砍一下就问一句:萧龙渊在哪里。”
“子捷说:在你们够不着的地方。”
房间里的白檀香已经散尽了。窗外有蝉鸣,嘶啦嘶啦地响。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被吊在地宫正中的楼梯上。”龙渊的声音低下去,“绳索勒在胸口和腰上,脸朝下。柴铎和我把他放下来,他还有心跳。”
“医官说,他撑不过当晚。最后他撑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心跳停了。”
龙渊重新把攥成拳的手放回膝上。
“郑叔问我他是不是变节了。”他抬起眼,正视着郑铁崖,“我不知道什么叫变节。我只知道,他替我挡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里,敌人没能从他嘴里掏出一个字。”
“他死在‘云龙号’上,医官的船舱里,沈俊杰在旁边。他不是一个人,我们看着他走的。”
龙渊站起来,退后一步,单膝落地。
“郑叔,子捷最后的时刻就是这样。您要治他变节之罪,龙渊不敢辩。您要治我没护住他,龙渊也不敢辩。只有一件事——”他抬起头,“他进萧家那天,我爹的灵位前,他磕了三个头。我说,从今往后你就是萧家人了。他说,是,二公子。”
“他做到了。到死都是。”
郑铁崖没有动,他盯着桌上那把刀。刀脊薄薄的,刀锋雪亮,像明亮锋锐的少年的眼神。
过了很久,郑铁崖伸出手,把那把刀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
他哑声道:“长铸,谢谢你,我知道了。”
龙渊站起来,道:“您该知道,子捷没给郑家和萧家丢脸,更没给大夏丢脸。”
郑铁崖不置可否,他的眼神移向龙渊紧攥成拳的手,道:“还有一桩事,我要谢你——我听旁人说过,郑淮最后一夜,你割腕喂了他三碗血,拼命要把他拉回来。”
龙渊没否认,也没抬起手腕,只是重复道:“子捷,是我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