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铁崖点了点头,喉头颤动,他放下一直攥在掌中的刀,用手掌迅速抹了一下眼睛,道:“长铸,你跟你父亲一样,重情,护短,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这不行。”
龙渊不知道该说什么,翕动了一下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郑铁崖道:“长铸,你给我好好听着,你的血,比郑淮,比旁人,比谁的命都贵重。今后万万不可再做这等事,也不可让人知道,你的血能救命——不然你必死无疑,知道了?”
龙渊怔了一下,含糊道:“也没那么……”
郑铁崖不给他含糊过去的机会,斩钉截铁道:“不止是你必死无疑,此事若泄露出去,还会有更多人卷进去,到时候,必是一场大祸。记住!记住!”
他又拿起郑淮的袖刀轻柔地摸了摸,然后放下,起身,推开门,走进六月的蝉声里。
远处传来击鼓声,一连串闷雷滚过似的“嗵嗵嗵嗵”,紧接着钟声也跟着响了,“当——当——当”,金铁相击的清越长声在空气中久久不散。这是午时钟。龙渊站起身,拉开门,寻思着或许可趁北辰进午膳的空档瞧瞧他。他忽地听到九章的声音在对面屋里响起来,先是清了下嗓子,然后念道:“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龙渊诧异道:“衡之?你几时回来的?”紧走两步推开门,屋里没人,那只八哥栖在窗前的横杆上,歪着脑袋,用又黑又亮的眼珠瞪他。
龙渊不禁笑道:“原来是你。”
八哥飞跳到门梁上,蹲在那里,用九章的声音接着琅琅念道:“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大漠穷秋塞草衰,孤城日落斗兵稀。身当恩遇常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龙渊听着这首《燕歌行》,觉得有点触心。
走廊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对面的门先被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又关上,脚步声冲这边过来。八哥展开翅膀,刷地直扑下来。龙渊跟着一转身,刚好跟九章碰了个脸对脸。
九章走进房,把一厚叠医书扔在桌上,无情无绪地伸手撩了撩站在他肩膀上的八哥。
龙渊道:“太医署那边,怎么说?”
九章苦笑道:“罢了,不想跟你从头细解释一遍,总之,很不好。”
龙渊并不惊讶,他盯着低头不语的九章侧影看了一会,忽然道:“衡之,我有个念头,自己可能办不来,得靠你帮帮我。”
九章抬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龙渊道:“你知道的,我血里,可能有点东西……”
他看见九章的表情刹那间变了,变得又惊又疑,还带着点慌乱惶恐,张开嘴想说话。
龙渊截住他抢先开口:“我试过用我的血治人外伤,给你试过一次,成了;给郑子捷又试过一次,没有成。但我不知道我的血对长年抱病的人有用没有……衡之你先别打岔,这事要紧,让我说完。听说人血能做药引,你帮我参酌参酌,是不是可以加入几味药……”
九章霍然站起来,伸指打断他道:“停,你先住口。容我跟你说完——你要为陛下试一试,勉尽臣僚之忠子侄之孝,天经地义,我不拦你。但我告诉你,你跟望之不愧是兄弟,想事儿想到一块去了。”
龙渊惊道:“望之也?——”
九章心烦意乱地点头道:“他上个月就试过,怕人拦他,悄没声儿自己拉了个大血口子,放了满碗的血给陛下做药引。太医署的贺医令和凌太医跟我说这段的时候,一边说一边哭,说望之晕血,脸都白了,坐在窗下缓了半天才站得起来,叫太医署把汤药兑好,自己端进去骗陛下喝。”
龙渊结巴道:“陛下——陛下喝了?效果怎样?”
九章喉头颤动,狠狠地吞咽了一下,像是要把满腔悲辛焦虑咽下去。他把拳头抵在额头上,道:“谁也想不到,陛下只呷了一口,就尝出了味道,然后当着望之的面,把药碗砸了。”
龙渊惊得张口结舌。
九章续道:“当时内侍太医跪了一地,连娘娘都匆忙下了跪。望之跪在御榻前,药汤泼了他一身。陛下动了真怒,抖着手指着他,咳嗽得几乎要把肺呛出来。”
“望之膝行几步,哭着认罪。”
“陛下缓了口气,冷笑一声:‘臭小子,你道行还浅,不要冲你老子耍手段。真以为朕成了病猫就制不住你了?’转头立召东宫太师、太傅、太保和太子詹事,押着太子跪在太庙列位先皇祖宗牌位前,把《孝经》首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跪着抄了千遍。”
龙渊靠墙站着,浑身僵直,连根小手指都动不了。他破天荒第一次感觉到,他的陛下,是一位普天下谁也没办法揣测、没办法欺瞒、更没办法对付的可惊可畏可钦可敬之人。
九章静了一会,手按额头道:“长铸,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我劝你最好莫要让陛下再动一次大怒,我们另找法子为宜——我进门的时候遇见玉刃姑姑,带着两个宫女过来给咱俩送吃的。食盒放在你屋里了,你先去,我把陛下近几天的脉案抄录下来,把这几本医书理一理就来。”
龙渊道:“今日下午你要做什么?在这里看医书写方子?”
九章抬眼瞥他:“长铸你有事?”
龙渊道:“我要学你钻一钻仓库,你那块‘御赐内廷观风行走’的牌子,借我狐假虎威一下。”
九章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腰间摸:“你要钻哪个库?我陪你一起。”
龙渊抬手向上一指:“楼上这个。”
楼梯在身后拐了最后一个弯,光线突然暗下来。
龙渊站在天禄阁二层的入口处,守库内侍验过九章的银牌,恭恭敬敬双手奉还,一躬侧身避让。龙渊提起袍角,迈进高门槛。九章把银牌收好,沉默地跟着他。
从地面直抵屋顶的酸枝木书架,一排排,一行行,每一列都架了高梯。空气里没有霉味和积尘的呛人气,只有墨、纸、浆糊和经年的檀木冷香,显然是日日打扫,日日维护。库里禁火烛,但明亮的天光透过明瓦穹顶直照下来,将一排排木架上满满磊着的图书档案照得通明,书架上的铜签返照出一点一点幽微的青光。
他凑近第一排架子,看清了铜签上嵌着的象牙小签——东韵第一,《广韵》二百零六韵第一韵部。
龙渊手指划过,嘴唇微动,念出声:“东,东郡——东溟——”
匣子很厚,抽出来,里面按系年整整齐齐排着装订好的卷册。龙渊抽出其中一本,略看了看封皮,上面写着“景和六年东溟海战事案全卷”,没有翻看,重新仔仔细细插了回去。
九章在他身后站了一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写着“东宫”二字的木匣。龙渊的手指刚才也按在这只木匣上,迟疑了一下,移开手指,没去翻看这一匣。
再往前走,冬韵第二,冬漕——农事——宗正寺——钟韵第三,工部——江韵第四——
九章在后面道:“长铸,要查什么条目,我帮你找。”
龙渊摇了摇头,继续沿着高高的酸枝木架一架架找下去。支韵第五,绥章学馆——虞韵第十,芜岭关——齐韵第十二,西磐——删韵第二十七,关税缉私——
他目光在一行行一列列迷宫似的锦匣和牙签上搜寻,眼花缭乱,晕头转向。下平声先韵第一,边贸互市——玄桑——戈韵第八,科举——颇黎岛——唐韵第十一,苍梧道——尤韵第十八,修路——上声海韵第十五,海疆水师——养韵第三十六,上林苑——
龙渊走一步,九章就跟一步,龙渊听见他略略急切地压着嗓子重复道:“长铸,我找这个快些,你告诉我,你想找什么。”
衡之,你不用帮我,让我自己来。龙渊在心里无声地说。天意从来高难问,今日,且让我在陛下的天意幽微处徜徉一会儿,让我看一看,陛下他日日在为何事牵肠挂肚、为何事劳心伤神?
龙渊沿着高高的木梯爬上去,站在半腰,轻声念出一个标签:“模韵第十一,甦生馆。”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抽出了这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