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如松思忖着道:“那个小伙计是戌正三刻当着京畿卫和京兆府衙役的面咽的气,你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戌初二刻,上那盘清蒸鲥鱼——谢大人就是在此时中了毒,一刻钟后毒发,对否?”
龙渊点了点头,他模模糊糊地直觉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耿如松若有所思地道:“太快了。”
龙渊问道:“什么太快了?”
耿如松道:“小伙计死得太快了——红砒没有这么快,更没有什么狠。”
东厢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坐在台阶上的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看,却见是冯观复匆匆走出来,面色凝重,脚步有些不稳,边走边下令道:“立刻升堂——着人去嘉宁长公主府,传唤府宾客楚云中。”
龙渊登时跳将起来,从开着的门口向里望去,只见九章背向门一动不动坐着,脊梁挺得笔直。
耿如松匆忙扯住龙渊道:“萧大人,下官拜托你一事——看好谢大人,尤其是看好他袖子里那点不太见得光的小玩意儿,别让他往嘴里塞。”
龙渊顾不上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东厢。脚步声不算小,但九章没回头,也没动。
龙渊绕过椅子,蹲在九章面前,用两只手抓住九章肩膀,仔细地看他的脸。
九章睫毛一动,抬眼回看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搭在龙渊抓他左肩的那只手上,居然笑了笑。
龙渊道:“你供谁了?”
九章道:“供了些实情——领座伙计被人毒死了,你可听说了?”
龙渊道:“嗯。”
九章慢慢地道:“我叫他下楼去给娥斐莲买胡饼,据胡饼店老板的供述,当时二楼茶楼窗口掉下一根叉竿,打在伙计脑袋上,伙计捂着脑袋抬头跟二楼女客人吵嚷了几句,被女客人的丈夫骂了,上楼理论叫骂,片刻后才忿忿下楼取了胡饼离开。——胡饼店老板说,那夫妇俩在茶楼上坐了许久,酉时便上了楼,直到古月楼上叫出‘东宫卫戒严’才离开。”
龙渊犹豫半晌方问出口:“你觉得那对夫妇是谁?”
九章“呵”地轻笑出声:“你说呢,还能是谁?”
龙渊手指收紧扣住他肩:“不一定。——不至于,没道理。”
九章仍然在笑:“好办,过一会儿,叫茶楼伙计和胡饼店老板认一认,看那位女客人,跟我长得像不像。”
龙渊道:“别说气话,说点有用的,你凭什么认定——”
九章道:“不是认定,是推定。小伙计没一会儿就死了,说明投毒者随身携带有药性极烈的毒药。可清蒸鲥鱼里下的是红砒,有色有味,毒性稍缓,对付望之足够,毒死我却难。投毒者劳心费力把我挑出来不杀,你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她?”
龙渊嗫嚅片刻,忽道:“不对,不对,如果真是——真是嘉宁长公主,她必定知道殿下不在宫外饮食,你和我又扛毒,何必多此一举?”
九章笑了,摇头道:“她还真不知道——她小时候,陛下时常带她偷偷溜出宫吃东西,跟我一样不怎么守规矩。”他缓缓抬眼看龙渊,右手还覆在他手背上,“至于你,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来不跟她说你的事。”
刑部升了堂,衙役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皂靴底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密密匝匝的滚响。火漆封条被撕开,锁链从门环上哗啦啦地抽落。有人在喊“升堂——”,声音从正堂一路递到二门,又从二门折回来,在整个刑部衙门上空盘绕不散。
三通堂鼓擂响了。第一通,鼓面还带着七月午后的燥气,声音闷而短促;第二通,鼓槌落下时不再有犹豫,一记一记砸在同一个点上,震得堂前老槐树上栖着的乌鸦扑棱棱窜上天;第三通,满院握着水火棍的皂吏齐声低吼“威武——”,低沉、肃杀、带着刑部大堂三百年积攒下来的血腥气。
大堂正门被四个衙役合力推开,门轴发出长长一声嘶吟。日光像一道白刃从门缝里劈进去,落在公案上,照亮了那方端端正正摆着的惊堂木。
冯观复从后堂大步走出,蓝布直裰已经不见了。他换上了正二品的绯色公服,大绶垂腰,乌纱端戴,每一步都踩在鼓点的余响上。
九章和龙渊这次坐的位置,跟上回聚庆楼案的位置差不多。龙渊坐在那儿动了一下长腿,多少有些不自在。他瞥向九章,九章双手抚膝,在官帽椅上坐得端端正正,上回受审时那种神游天外的表情不见了,警觉而紧张,下颌收紧,目光平视,像一只时刻准备发狠的……什么呢?山猫,或者猞猁?
胡饼店老板、胡饼店楼上的茶楼老板、跑堂伙计被轮番带上来指认,跪在堂下犹犹豫豫地看了又看。
冯观复放缓了声音:“尔等仔细辨认,那楼上失手落叉竿下来的女客人,形貌与堂上这位大人,有无相近之处?”
两位老板都摇了头,跑堂伙计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
九章道:“你把我想成个女的,比比看。”
伙计被逼不过,道:“有一二分像,小的也说不出哪里像,或许都是贵人,像在贵气上……”
堂下微微起了一丝骚动,耿如松在公案后坐直身躯,冷峻威严的眼光扫过全场,刑部大堂转瞬之间又鸦雀无声。
众人皆心里有数,嘉宁长公主绝无到堂可能。既然店家辨认不出楼上女客的形貌,那么,最后的指望,或许就落在那位身份不尴不尬的“府宾客”楚云中身上了。
堂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由远及近渐次而来。这次不止是耿如松,就连冯观复亦已坐直抬头,面露肃然之色。龙渊微微侧头看九章,见九章肩膀绷得紧紧的,十指扣着膝上袍襟,心里不禁一揪。
刑部大堂正门豁然洞开,一个艳妆华服、峨冠高髻的女子昂然而入。
冯观复吃这一惊着实不小——来者正是当今天子的亲妹、故靖郡王遗孀、嘉宁长公主俞令妩。他下意识要起身,袍袖被身边的耿如松使劲拉了一下,方回过神来,提了一口气,端然不动,只举手高揖,沉声道:“长公主殿下,此乃刑部公堂,何劳殿下玉趾亲临?”
令妩扬着脸,目光扫过公堂上的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九章那张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上。她忽然笑了,笑容冰冷锐利,如霜似剑,却隐隐透出一丝令人胆寒的……赞赏?
她笑着道:“本宫来看看,两年半不曾回家探视母亲,却到刑部大堂上,告母亲谋大逆的这个本宫亲生的孝子。”
九章一言不发。冯观复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话往回带:“殿下,谢侍读并非本案原告,而是受害人,亦不曾以子告母,殿下请暂息雷霆之怒。刑部今日传唤的是府宾客楚云中,殿下既已亲临,下官不敢多留。楚云中到案之前,本案暂不讯问。”
令妩道:“他告楚云中犯了什么案?”
冯观复慎重地顿了顿,并未开言。耿如松接过话头,举手一揖,不卑不亢道:“敢问殿下,七月初七酉时至戌时,殿下府上宾客楚云中,身在何处?殿下可知情?”
令妩冷笑一声,道:“在本宫的公主府,与本宫一起过七夕。”
令妩一句话出口,犹如锤子落地,公堂上端坐的所有人都稍微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避开看向她或九章的目光。
耿如松咬着牙关,不管不顾地追进一步:“殿下所言,可有证见?”
令妩再次冷笑了,狠狠盯视了龙渊一眼,然后转回脸,令所有人大出意料地答道:“有证见,我姐姐——淑惠长公主俞令盈,带着京城里高门宅眷,三姑六婆的寡妇团——故国子监祭酒裴延龄夫人、宗正寺卿葛驸马孙媳、前户部钟侍郎夫人、还有前枢密院柳同知夫人,各人带着女儿和儿媳,打伙到我府上来坐着,酉时末刻才走。”
九章猛地抬头看向她,目光中火星一跳。
耿如松牙棱骨一动,一不做二不休,转头命衙役带过茶楼跑堂伙计,道:“殿下,恕下官冒犯,让这个目击证人近前,认上一认。”
跑堂伙计战战兢兢膝行几步,抬眼仔细辨认,摇了摇头,道:“禀大人,那个女客,不是这位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