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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十七章 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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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插笔:大夏历景和十五年三月初八)

屋内药气浓重,但混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荆楚蛮荒之地的香草焚烧后的气息。烛火被刻意调暗,只在房间中央留下一圈昏黄的光晕,仿佛在进行某种隐秘的仪式。阴影在墙壁上摇曳,将站在角落里的那名沉默的白衣女子,以及那位书生打扮的荆楚方士的身影拉得诡谲而漫长。烛火旁站着一个脸涂油彩、眼睛细长如狐的巫者,他——或她?亦或它?没人知道——焦躁地摇了摇雪白蓬松的尾巴,指爪如钩,在火焰上交织出复杂的手势。

谢翊从昏沉中陡然醒来,首先感到的是一种被清场后的异常寂静。原本随时应有医官侍立的外间,空无一人。

他睁开眼又闭上,被满室缭绕的光影和气息晃得头晕目眩。他闭着眼睛向内感受了一下,只觉心头忽明忽暗,压在心头的重负感却比往日要轻得多。或许是大限将至,他微微苦笑着想,景玄,我大约是撑不过今晚了,你可怎么办?

他的目光掠过房间,看到紫垣端坐在离他床榻不远处的椅子上,姿态是前所未有的僵硬、挺直,仿佛在履行一项极其庄重又极其艰难的仪式。这不对劲。他陡起警觉,挣扎着翻过了身。

他的视线落在紫垣身上。紫垣未着龙袍,只穿素白中单,领口半敞,衣带未束;右手衣袖被高高挽起,露出手臂,腕上缠着纱布,隐约洇着血痕。

那名荆楚方士正手持一柄非金非玉、形制奇古的短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刀身反射着幽光,旁边放着的不是药碗,而是一只硕大的、雕刻着繁复符文的带盖琉璃盏,琉璃盏里有银白色雾气徐徐流转。一切看起来诡异到了极致。

谢翊一眼看见紫垣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的绢帛——那是天子诏书。他为何在此时此地,紧握一卷诏书?诏书上写了什么?

这几个看似不相关的碎片——清场的环境、祭坛般的氛围、挽起的手臂、奇异的刀与盏、紧握的诏书——在他的脑海中瞬间碰撞、拼接。

烛火在巫者指间跳跃,狐尾轻扫,巫者开口,声音忽男忽女,忽近忽远,仿佛有多重喉舌在同时发声:

“一叩天门兮扃钥开,二叩地户兮泉脉回。

三叩君心兮勿徘徊,赤绳系腕兮暂相贷。”

琉璃盏中银白雾气被如鬼似魅的歌吟声搅动得翻涌起来,烛火在琉璃盏壁上映出一线游丝般的血色。

“取子息壤兮一抔土,补彼漏卮兮千载哀。

借得娲皇兮补天手,重将星斗兮排云台。”

术士将短刀在焰上翻覆三次,刀身幽光由青转赤。巫者的歌吟声细而高,宛如飘荡的蛛丝:

“魂兮且羁昆仑丘,魄兮暂寄若木陬。

待吾重续生死契,与君同驾紫云游。”

巫者俯身,雪白狐尾拂过闭目不语的紫垣的眉心,歌吟声变了,犹如轻轻细细的温柔耳语:

“莫回顾,莫徘徊,旧年燕子莫衔哀。

且将此身托明月,明月曾照凤凰台。”

谢翊惶然回顾,紫垣——紫垣他——想做什么?!

一个完整而恐怖的图景在心中轰然炸开:他明白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明白了。紫垣不止是在用日日入药的一天三碗天子血灌他——谢翊从第二天起便已察觉出了药中有异,紫垣这三天来脸色越来越不对头、手腕动作越来越不灵便,全然瞒不过谢翊的眼睛。当时他想,罢了,由着紫垣折腾一下,这样,我死后,他也好安心。

但是,明摆着的,紫垣这是打算让他彻底到死都安心不了!他是打算折腾个天翻地覆死去活来,他是打算用自己的命,折腾出一场大的!

就在此时,他看见那方士持刀,走向紫垣;稍远处的白衣女子亦挽起衣袖,手执薄薄的柳叶刀走来,拉开紫垣未系衣带的衣襟,往他胸膛上涂抹拍打某种药剂。方士牵过紫垣的手臂,置于琉璃皿上,皿中白雾袅袅升起,方士的刀锋精准地悬于其腕脉之上。紫垣仍闭着眼,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殉道者的决绝与期待的平静。

“住手!”

谢翊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嘶吼出声。

他猛地试图撑起身体,剧烈的动作引得一阵致命的咳嗽,但他不管不顾,目光如炬,死死钉在紫垣瞬间睁开双眼的惊愕的脸上。

“俞紫垣!”他直呼其名,字字泣血,“你……你竟敢……竟敢行此……巫蛊厌胜之术!你想做什么?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吗?!”

紫垣倏地站起,面现惊慌之色,脱口而出:“你怎么会醒?!谁让你现在醒的?!坏我大事!”

他伸出手,扑向床榻,试图制止谢翊起身。

谢翊挡开他的手,几乎喘不过气来,伏枕喘息片刻,才迸出一个字来:“说!”

紫垣急道:“文飞!这……这不是巫蛊,这是医术!是融合了西海生命之术与大夏古云荒灵枢之理的最高医术!”

他慌乱地回身指向那白衣女子、荆楚方士和狐面巫者,那三人已经停了动作,静静地看着他俩。

“你看,只需换过心头之血,以我的‘天子之血’为引,重塑你的心脉……古籍有载,海外有国,甚至能换心易首!此法……此法定然可行!”

紫垣抓住谢翊的一只手,牙关在颤,他整个人都在颤。“文飞,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救你。你……你好歹信我一次!”

谢翊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反手把紫垣一拧,按在榻边,怒问:“换心易首?你——你给我说清楚!”

紫垣半趴在榻边,一动都不敢动,只哀告道:“文飞、文飞,你看,我都安排好了!北辰八岁了,已经可以监国,清远和解语能辅政,天下乱不了!你……你不放心,你也给北辰辅政,好不好?你比我会治国,比我有决断,我用我余下的几十年阳寿,换你几十年,这……这对大夏、对社稷苍生,有益无损!”

他换过一口气,生怕谢翊打断他,赶紧接着往下说。“再说,文飞,我不会死,你看,你看见那琉璃皿了没有?我会将灵识寄存在那里,然后上付天宇。即使没有了这肉身,我还在啊,文飞!”

他挣脱谢翊的手,“文飞,此事已决!你信我一次!我绝不会害你!”

他不再看谢翊,决然转过头,对静立在侧的方士喝道:“柳玄真!动手!”

谢翊断喝一声:“你给我闭嘴!——你,你来说!”他转向那个方士,目光如寒冰利剑:“你来说!陛下欲行何事?一字不漏,据实讲来!”

紫垣急怒,试图阻止:“文飞!”

那方士平静转向谢翊,语气平稳道:“谢学士,陛下委托的,是一项成熟的‘灵枢置换’术。核心步骤有三。”

“其一,陛下已服下秘药,我会取他腕间‘天子血’三升,以此为引,暂时稳固您的心脉,确保您能承受后续步骤。此步成功之可能,九成九。”

“其二,待您体征平稳,由西磐的娥斐莲执刀进行心脏置换。陛下心脏强健,与您体质并无排斥,以她的技艺,结合祝九的引魂秘法,此步成功率,七成有余。”

“其三,陛下灵识将被引导,安全寄存于我处,暂离此身,殆后上付天宇,与苍茫共在,与万物同生。此技术我已应用过十七次,无一失手。”

“综上,整个仪式确保您存活的概率,在七成至八成之间。陛下灵识得以保全的概率,十成。风险在于,您若在第一步或第二步失败,会立刻身亡。陛下则仅损失性命、心脏与这具血肉之躯,灵识无损。”

“此为我方评估的全部风险与收益。陛下已确认并签署契约。我的职责是执行,不涉评判。”

他懂了。全懂了。

他说不出话,所有的力气汇聚到一个动作上——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紫垣手中那抹刺眼的明黄,然后,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指,而是直接去夺!

紫垣下意识地后撤,将诏书藏向身后,急道:“文飞!别看了!”

谢翊根本不理会,他身体前倾,几乎要从床上栽下来,手指剧颤着抓住绢帛的一角。两人拉扯间,紫垣袖中掉落下一张纸笺,一度被攥在手里揉皱了的,上面有寥寥几行字,紫垣的字——跟当年东溟之战时军报里夹回来的短笺一模一样。

紫垣看到他如此不顾一切,瞬间慌了神,力道一松:“你别动!给你!给你看!”

谢翊夺过诏书与那张短笺,目光扫过,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颤抖,连牙关都在颤。

紫垣面色苍白地望着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谢翊抬起头,目光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悲悯与绝望的平静。他嘶哑地开了口:“紫垣,你看。”

他先举起那传位诏书。

“这是给北辰的。你连身后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把这东西……写好了……然后告诉我你不会死?!你这分明是……分明是连骗我……都懒得骗了!!!”

紫垣开口辩解:“文飞,我……”

谢翊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声调:

“可你告诉我——!”

“一个需要写下传位诏书的皇帝,是不是死了?!”

“一个被剖开胸膛、挖出心脏的人,是不是死了?!”

“一个只能活在瓶瓶罐罐里的‘灵识’,他还是不是那个会哭会笑、会骂我会护着我的俞紫垣?!他是不是死了?!”

“紫垣啊紫垣,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浑啊!你——你——你这样折腾下去,让我在九泉之下,生前死后,如何安心?啊?你让我——如何安心?!”

连续的、不容置疑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记一记不容分说地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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