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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十七章 推心置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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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垣此刻连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眼神如同濒死,哀求地看着谢翊,仿佛求他不要再骂下去,不要再说下去。

谢翊不给他任何思考的间隙,向前倾身,目光如炬,死死锁住紫垣躲闪的眼睛,发了平生最大的一次狠,咬紧牙关一字字说出了那句最最诛心的话:

“所以,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你是要我用你的尸体活下去!你是要我把你的心、你的血、你的命,当成我余生的口粮!!”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谢翊低头看看手里那张揉皱了的短笺,把它举了起来,直举到紫垣的脸上,手在颤。

“这是给我的。‘四十年后,带着它下来找我’……”他看着紫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呵……呵呵……俞紫垣……你……你竟然还写了这个……”

他发出了一声笑,是气极反笑的苦笑。“呵……写得真好。好像……好像我们只是暂时分别。”

他举起那张短笺,手指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它……下来找你?……紫垣……我的紫垣啊!”

“你告诉我!一个没有心的人……一个连躯体都没有的‘灵识’……你让我四十年后……去何处寻你?!去那瓶瓶罐罐里吗?!啊?!”

“你这根本不是救我……你这是……这是要让我余下的几十年……每一天心跳一下……都像是在你的坟前磕一次头!!”

谢翊所有的力气仿佛随之耗尽,他颓然向后靠去,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语气变得低沉而无比决绝:

“紫垣……你若真这么做……那我向你保证。”

“从你心跳停止的那一瞬起——我谢翊,绝不多活一刻。”

“黄泉路冷,我走快些,还能追上你。”

紫垣听完谢翊撂的最后这句狠话,木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哭,也没发怒,看起来仍然平静。但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既僵硬又迟缓,仿佛他的灵魂已经被撕成了碎片。

他对着虚空,用一种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干涩沙哑的声音,对那方士柳玄真道:“……都听见了?……散了吧。”

他甚至不敢再看谢翊的眼睛,目光落在谢翊床榻的边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不作数了。”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气,喃喃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四十年后……你……还来找我吗?”

然后,不等谢翊回答,或者他根本不敢听回答,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这个房间。

谢翊听着三个异人沉默地收拾东西离去,听见紫垣匆匆离开房间的脚步声,还听见他以最快的速度,用最简洁、最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命令:

“追回给海疆的信。送客。任何人不得打扰谢学士。”

最后这句话说完后,脚步声远了,对面房间发出“喀哒”一声关门落锁声。

病室内,烛火通明。谢翊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但眼神锐利清明,仿佛回光返照,将所有生命力都灌注于这最后一刻的清醒。

他命守侍在门外的年轻学士丁十六去请人。司业顾敬、太医令窦德安、禁军统领何恕和内侍长舒白石转瞬便匆匆赶到,环立在榻前。

谢翊道:“时间无多,仔细听好,照做。”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语速快,指令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像是在下一盘快棋,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我死后,不归京师,不返南郡,葬于西境玉山脚下莺莺墓旁。丧事从速从简,——不许陛下参加葬礼。”

他咬着牙关说出着最后半句无情的话。他见到四个人眼神都变了,又惊又疑,面露忧虑。他没空解释,遗言必须抢在紫垣回来前说完:“——从速火化,不留遗体。”

顾惕若失声吞吐道:“文飞,这……”

谢翊苦笑了:“必须如此,否则真的怕陛下会挖坟开棺。”他斩钉截铁地想,不能给紫垣留下一丁点的机会,这个紫垣,我知道他,他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抬起一只手,遣散其他人,面对何恕,拼尽全力道:

“何将军,这把钥匙,交予你,隔两刻钟,最多半个时辰,进来查看一次,不必管陛下反对与否。”

“若陛下在我死后,行……疯狂之举,无论他用何理由……无论他用何理由,闯入此门,把他拖走,看牢。”

“此非上宪之命,乃朋友之请。拜托了。”

何恕接过钥匙,单膝跪地,西北汉子的冷硬眼神里见了泪光。谢翊用力吸进一口气:

“陛下……只是情太重,一时……走入迷障。我等臣子,当为其守住底线,而非……盲从。”

“照此行事,便是……对陛下,最大的忠。”

更漏声不疾不徐地响着,时间流逝得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谢翊闭目听着对面房门的动静。那扇门打开了,熟悉的脚步声,紫垣拖着脚走进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坐下来,抓住谢翊搁在被外的一只手,声音轻而哑:“……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了。”

三月初九,深夜。

烛火温和,药气似乎也淡了。谢翊靠坐着,气色是一种不正常的、却让人宁愿相信的好,眼神清亮,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与温和。紫垣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

谢翊轻轻回握紫垣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景玄,别这么盯着我……好像我明天就要没影了似的。我这会儿有精神,陪我……聊聊天吧。”

“说说孩子们吧……北辰那孩子,像你,又比你稳当,仁厚明理,是块璞玉。只是……东宫太冷清了。”

紫垣声音沙哑:“……嗯。”

谢翊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未来:“把龙渊和九章……接进宫去吧。”

他提到“九章”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异常,仿佛那就是他理所当然该关心的孩子。

“让龙渊和九章进东宫,做侍读,陪着北辰。让他们……像我们当年一样。”

“孩子们的情义,是化解上一代恩怨最好的良药。清远和令盈……会懂的。令妩……她终究是你的妹妹,你尽量……善待她,还有她的孩子们。”

紫垣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哽咽道:“……好,都听你的。”

谢翊眼中闪着一抹温柔而戏谑的光:“景玄哪,这下……你可不能再偷懒了。得好好看着他们,教着他们,别让他们打架……尤其是,别让龙渊把那俩孩子……带得太野。”

“等他们仨再大些,你可以带他们来西境看看,我当年栽的那些树,想必已经成林了。”

紫垣配合他。

他努力挤出笑容,回应每一个话题,甚至主动提起更多话题。但他握着谢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仿佛害怕这温度随时会消失。他贪婪地看着谢翊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听着他比往日更清晰的话语,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每一声笑谈,都是在为永恒的寂静进行倒计时。

这最后一日的谈笑,于是成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共谋:

一个假装自己只是小憩片刻,一个假装相信对方只是小憩片刻。

直到谢翊的精力终于耗尽,在某个话题的间隙,带着未说完的半句话,沉沉地、永远地睡去。

谢翊最后一次呼吸静静散去的时候,紫垣冷静地直起身,从案上取过那把晨钟幼年时亲手刻上一个“景”字的匕首,割开一次次取血导致伤得早已无可再伤的手腕,鲜血淋漓而出。他用另一只手臂环住谢翊尚且温热的双肩,将他略微扶起来一点,然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情,将涌流的腕血倾注在他早已不会吞咽的口中。

他平静道:“文飞,咽下去,我这有的是血,你有救,我保证你有救。”

伤口已经流不出血,他迅疾地割开另一只手腕,换手环着、拥着谢翊的肩。

鲜血顺着口角流下来,唇边衣上,甚至床上、地上,淋淋漓漓点点滴滴。他不理会,连揩拭都不揩拭,反正血多的是——这三天来三倍剂量的护心药物,紫垣自己嚼服了;活血化淤促进血流的虎狼药,紫垣自己一碗碗喝了。他早已把他自己——他的血,他的命,他的这副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剂药。血流缓了,刀子落在地上,他腾不出手去够,便直接用牙去撕咬,撕了这边,再撕那边。

当何恕在门外听到屋内传来不正常的、持续的低沉话语声,伴随着某种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他用钥匙打开门,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都瞬间血液凝固的景象:

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盖过了原本的药味。皇帝俞紫垣背对着门,跪在榻上,用一只手臂紧紧环抱着已无声息的谢翊。紫垣素白的中衣半边已被鲜血浸透,袖口挽起,两只手腕上都有极深的新鲜割伤和咬伤,鲜血正从伤口中不断涌出。

他正用那流血的手腕,凑在谢翊唇边,试图将血液灌入。暗红的血顺着谢翊苍白的下颌、脖颈淋漓而下,染红了二人的衣衫,在床榻和被褥上晕开大片大片的骇人痕迹。地上,已然汇聚了一小滩血洼,并且还在不断扩大。

整个房间异常安静,只有血液滴落的 “嗒……嗒……”声,以及紫垣用那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反复低语:

“文飞,咽下去……”

“咽下去就好了,我在……”

“这次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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