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手往前伸:“那个保证给你带到就是了,这个,帮帮忙,我实在是不信这些。”
龙渊道:“别乱给人,辜负殿下一片心意。”
九章盯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一样?”说完塞进龙渊手里,追着北辰扬长而去。
龙渊噎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怎么能一样!
銮驾从西郊回来,刚回宫城,北辰便迎面撞见了一桩祸事。
玄桑国换了个面生的使臣,由原来那位国使陪着,栗栗危惧地拱立在宣政殿前,行礼如仪。双手捧国书过眉,口称“下臣奉寡君之命,敬献国书于大夏皇帝陛下”。
紫垣一身朝服,端坐御座,目视刚刚进殿交旨、行礼叩拜的北辰三人,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归班,转头命内侍接书。
内侍长端着漆盘过来,国使的手指在国书边缘迟疑停留了一瞬才松开。这个细微动作被九章一眼看见,眉毛不禁一动。
紫垣展国书而读,眉心也是微微一蹙。少顷读毕,紫垣将国书放在案上,不置可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知道了,玄桑国主的诚意,朕已领会。”便微一抬袖,示意内侍收下国书、赏赐国使。
国使却不肯顺坡下驴,趋前一步,恭敬道:“陛下,寡君尚有肺腑之言,托下臣面陈于陛下之前。若陛下恩准,下臣愿当殿宣读国书,使两朝文武共聆玄桑之诚。”
紫垣略微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国使片刻,将视线移向殿侧的北辰,又移向龙渊,从容道:“既然如此,朕便与百官共听玄桑国主之言。”略一挥手,示意鸿胪寺卿接旨宣读。
国使不安地踟蹰了一下,随即躬身退步,与百官一同静听。
玄桑国主谨奉书大夏皇帝陛下:
窃闻古之圣王,怀远以德,绥邦以仁。玄桑与大夏,隔海相望,世代通好。近年来海疆之间偶有风涛之警,实因下情未达、彼此猜疑,非两国之本心也。寡人冲龄践祚,赖姊长公主盛姬摄理庶政,夙夜忧勤,常思所以安社稷、睦邻封之计。
今寡人闻大夏皇帝陛下御宇以来,文治武备,四海晏然。大夏宗室,英才辈出;太子殿下仁孝闻于天下。玄桑虽僻处海外,亦窃慕华风,愿托姻好。寡人有姊盛姬,年方长成,淑慎有仪,堪奉箕帚。谨遣使者,奉书陈情:愿以玄桑长公主之尊,下降大夏皇子或宗室亲王,结两国百年之好。若蒙俞允,则东海之波可永息,两国之民可共享太平。玄桑虽小,敢不世世奉大夏为尊亲?
临书惶悚,伏候圣裁。
玄桑国主稽首再拜
贞元元年七月十五日
鸿胪寺卿齐大人不擅吟咏,念国书念得四平八稳毫无情绪,俨然在念户部的账本。宣政殿中起了一阵极低的、意味叵测的嗡嗡声,无数道目光向北辰投来。龙渊不自禁地倒吸一口冷气,两道浓黑剑眉拧了起来,怒视玄桑国使。
国使明摆着不怀好意。他拱手高揖,说辞滴水不漏——敝国与大夏一衣带水,世代亲睦,此前摩擦无非是“海上小寇从中作梗,并非两国朝廷之意”,再顺势表一表求亲的诚意:“寡君愿以长公主之尊,托付大夏王族,从此两国血脉相连,再无兵戈之虞。”
紫垣又瞄了北辰一眼,若无其事地道:“这就麻烦了,朕只有一个儿子,且早已跟他姑家表妹订了婚,朕的一对佳儿佳妇婚期就在眼前,国使若不忙着归返,正可留下观礼。”
国使踌躇片刻后,趋前行礼,亢声道:“若皇子殿下已有良配,玄桑亦不敢相强。大夏宗室之中,新袭镇国公萧君龙渊,英武忠诚,海内知名,寡君亦深慕之。若得萧君为玄桑东床之婿,亦寡君之幸,两国之福也。”
北辰原本侧坐在紫垣御座下首,面带怒色,听到国使忽出此言,不禁惊愕地看了阶下武官班首的龙渊一眼。
龙渊双眉一扬,正要挺身出声,他身后的枢密院司马仲奉贤在后面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蹀躞带,示意他稍安勿躁。龙渊咬着牙将话吞了回去,双拳攥紧。
紫垣却极沉得住气,把国书拿在手里翻了翻,微微笑道:“‘贞元元年七月十五’——令国主遣使求婚前,没召阴阳寮占卜一下日子么?”
国使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紫垣把国书撂回漆盘里,改容正色道:“贵国遣使联姻之诚意,朕已知晓,亦深为感动。然贵国国主年幼,长公主摄政,婚姻大事不可草率。请国使将此意转达盛姬殿下,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紫垣半靠在紫微殿的御榻上,手里转着已经凉掉的茶盏。北辰、龙渊、九章三人陪侍在侧,或坐或立。
北辰咬着牙槽骨道:“父皇,长铸的婚事……”
紫垣唇边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截断儿子道:“朕知道。朕还没死,谁也动不了他。”
他伸手取过国书抖了抖,懒懒地道:“‘贞元元年’——这个年号,玄桑自己用没用熟都难说。国主冲龄,公主摄政,摄政的人却急着要把自己嫁出去。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北辰牙槽骨仍然咬着,迸出三个字:“——求外援。”
紫垣紧追一步:“谁在求外援?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求外援?”
汤公公踮着脚尖进来,往高几上放了盏灯。纱灯罩下的暖黄色烛光扑簌簌地跳着,把北辰缓缓磨动的下颌角照得很明显。
北辰审慎地答:“目前位居中枢的盛姬姐弟——因为藩镇割据,宗室离心,中枢权位未固,甚至可能岌岌可危。”
紫垣把国书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北辰的脑瓜,不无赞赏地笑道:“孺子可教。——不对,你都快大婚了,不是‘孺子’了。好,那么下一个问题,”他回身向埋头使劲攥自己手指关节的龙渊和在高几前背身而立的九章招呼道:“你们两个也过来,朕要看看朕的孩子们是不是比玄桑人更机灵些。说说吧,玄桑先提皇子,再退而求其次要龙渊,是几个意思?”
龙渊闷声道:“试探咱们。”
紫垣眼光瞟着九章,九章在拿着小剪子专心地一点一点剪烛芯,烛芯已经快被他剪秃了,他手在抖。
北辰道:“如果大夏拒绝皇子联姻,玄桑就可以说‘我们已经让步了,你们也应该让步’——但从一开始,他们真正想要的就是龙渊。”
龙渊发狠道:“我都灭了他们半支舰队了,他们还想招我做女婿?脑子没病吧?”
北辰道:“你太值钱了,玄桑人跟你交手多年,深知海疆水师统帅的分量,所以迫不及待想用联姻把你从大夏的‘扳机’,变成玄桑的‘盾牌’。”
紫垣点名道:“九章,你也说说。”
九章沉默地转身,仍不抬头,低声简洁地道:“离间君臣。”
四个字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沉默。紫垣眼看着九章,手抚下巴不语,缓缓点头。
北辰本来眉毛拧成一个结,听到这句,不禁双眉一扬,脱口怒道:“他们这算盘,哼,打得倒是响亮!”
紫垣一笑,道:“这算盘再打得响亮也是白搭。你们仨来说一说,怎么应对方为上策?”他仍看着九章。
九章道:“拖字诀,拖他几个月,大约玄桑也就到了内乱自生的地步了。”
北辰摇头道:“不妥不妥,此事须得快刀斩乱麻,把路堵死,断断不可吞吐含糊、模棱两可。”
紫垣微微一笑,又提了一个问题:“但如果玄桑虚晃一枪,再让一步,道如果萧龙渊这边有困难,换成其他年貌相当的宗室子弟也不是不可以。又当如何应对?”
九章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龙渊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地瞠视着灯焰。
北辰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可没等他开口,紫垣先一摆手,含笑截断道:“朕不会让朕的亲外甥,去给玄桑那个弑君弑父的长公主去做赘婿。——小九章,你给朕过来,啧,都吓得哆嗦了,这点出息!”
门外传来萧妃忍俊不禁的一笑。
龙渊九章如蒙大赦地告了退,北辰缓过一口气,想起怀里揣着的平安符,献宝似的取出来,捧给父皇母妃。
萧妃收到平安符,笑斥一声胡闹,又喜悦儿子孝心。紫垣的平安符没有收,再三问清北辰当日绕山求符确未暴露太子身份,方命人持去太庙焚化。北辰有些惶然,深怕父皇因此动怒,紫垣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没有生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