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纪
第七部沧海篇
第一章山盟犹在(大夏历宣明元年九月初三)
宣明元年九月初三,黄昏。
萧龙渊带来的迎亲队伍,已经在从东郡海疆城通往南郡江陵府的官道上走了大半个月。
龙渊这趟带了萧府近卫十二骑出来,领队的仍是沈俊杰。十二匹马的辔头上各系了一段红绸编的如意结,风一吹就扬起来。还有副马,除了龙渊的马之外,其余副马都驮了两只髹朱漆、黄铜包角、正中嵌碗口大“萧”字徽记的聘礼木箱,以麻绳打捆牢牢固定在驮架两侧,遇雨时油布一苫,日晒时绳结松了又紧,到江陵时麻绳已换了三次。摆明了“财帛已具,只欠新娘”。沿路上每过一处驿站或城关,依大夏民间旧俗,由沈俊杰向前来盘查的关吏递上一只红封,内装数枚铜钱、一块喜饼,口称“萧家迎亲,借道贵境”。关吏收了喜钱便笑着放行,有的还额外回赠一壶酒或半篮枣子。
一路换马不换人,及至走到江陵城北郊,早已人困马乏。龙渊心不在焉地用鞭梢搔了搔白马的脖子,白马仰天打个响鼻。龙渊望望路两旁大片稻穗已黄的晚稻田,心中愈发焦躁起来。
他直觉,此事不对劲。
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年底刚出先帝二十七日国丧,九章便携了家眷,奉诏前往南郡新设、工部直管的军械造办“砺锋馆”赴任。悄没声儿走的,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待龙渊得知,策马在京郊十里长亭处赶到相送,只来得及望见远远的马车里,青缦纱帘后一个模糊的素裳女子身影,搴帘一望,便放下了车帘。龙渊驻马凝望许久,废然而返。
此后一别大半年。因在“大功”丧服中,龙渊也不好在信里提婚事。只去信借着贺新官上任,叙海疆近况,顺带提“两家之事,俟秋冬之际,可否提上日程?”九章并未回信;龙渊又寄去海疆新造舰图纸草案请九章参详,附一笔“前书未蒙赐复,想是驿路迢递之故”,九章继续不回;好容易捱到六月,龙渊去信,单刀直入:“吾与九华之事,贤弟可有意提上日程乎?乞明示。若贤弟以为尚早,兄亦不敢强求,但求一诺。”照旧石沉大海;十天后,龙渊怒气已经压不住,提笔写了一张极短的便笺命驿马传去:“谢衡之,你还活着吗?”又巴巴地等了十几天,信没来,回话来了,道是谢公爷展信读毕,干笑了几声,命人带了个口信道“托福,还在。”
七月中,龙渊学了个乖,托墨阳写信转询。没多久墨阳便收到了回信,火上浇油告诉龙渊:“他说他忙。我看他就是不想回你。”
八月初二,龙渊破釜沉舟,撕破脸写了封最后通牒过去:“衡之,我服制期满了。你到底什么意思,给句话。是不是不想我娶你妹妹了?——十日内收不到回信,我便不写信了。我亲自来。”
龙渊怒不可遏地写完最后一个字,掼下笔,喝令一声:“俊杰!带上聘礼和兄弟,抄上家伙!准备跟老子抢亲去!”
谢宅的大门比萧龙渊想象中更旧。门楣上百年前的“南郡世第”四字剥落大半。门前颇冷落,没有迎客的仆从,只有一个老苍头慢吞吞卸下门闩,眯着昏花老眼打量了龙渊半晌,才摸索着往里让。
龙渊蹙着眉往里走,心下暗自忖度:情况看着不妙。
沈俊杰等近卫十二骑被他留在驿馆里——龙渊估摸着是要闹,万一闹得实在难看,至少别当着近卫弟兄的面。狠话虽然撂下了,难不成还真的从谢家抢了九华小姐上轿?刚到驿馆,燕朔便便衣骑马来迎,见了龙渊便欢天喜地。除了仍有些怵沈俊杰,与其他萧府近卫弟兄久别重逢,勾肩搭背亲热得要命。问他九章可好?姨母及——九华表妹可好?燕朔满口道都好都好,让龙渊多少松了口气。
然而,跟着老苍头进了大门,穿过中庭,迈步往二门里走,龙渊心里再次犯了嘀咕。
这座谢家的南郡祖宅,看着不像是一座赫赫扬扬的世家府第,倒像一座埋没在苍茫暮色里的旧祠堂。府邸不是不够大,一进一进的重重院落也不是不够深,斗拱飞檐间也不是没有蓊蓊郁郁的树色。但庭院里荒草长了半人高,石阶缝里生着青苔,廊柱的朱漆大片大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筋。天井那棵老槐树上挂着未经修剪的枯藤,在晚风中窸窣作声。
龙渊边走边想,也是,南郡谢家的香火,毕竟断了差不多快五十年了。空置五十年的老宅,还能有人气到哪儿去?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替九章和九华揪了一下心。
正堂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点着灯,灯焰在穿堂风里瑟瑟缩缩。
一别经年的谢九章就站在堂前阶下等他。
龙渊扬眉打量着九章,来时路上那股憋屈的无名火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他看见九章没戴冠,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发,依旧是眉如墨画目如点漆,双手笼在深灰色素袍袖口里。龙渊知道他从小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里,不禁一笑,心道:紧张什么?你也知道不回我信这事做得不地道?
九章淡淡拱手,声音很平:“长铸,一路辛苦。请入内奉茶。”
龙渊还礼。两人四目相交的一瞬,龙渊看见九章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杏子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龙渊开了口,带点委屈:“衡之,你干嘛不回我信?——就忙到脚打后脑勺的份儿上?”
九章没有接这句话,侧身让出进门的路,道:“请。”
正堂里不像待客的排场。一张旧榆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样冷盘一壶酒。没有侍女服侍。
宾主入席,九章亲自提壶斟酒。衣袖滑落,他的手腕从袖管里露出一小截,冷白色,腕骨凸出,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龙渊不由得想,瘦了点,看来没扯谎,是真忙。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九章已先举起酒杯:“远道而来,弟无以为敬,薄酒一杯,为兄洗尘。”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抬手让酒,神情始终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机械。
龙渊按住杯口道:“谢衡之,你少给我来这套。收收你的虚礼,给句准话。——我和九华的婚事,我自从六月底服满,没完没了一次次给你递信。你一直没回。我来当面问一句——到底是几个意思?我这趟来,能不能顺顺当当娶走九华?”
九章正在替他夹菜,筷子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照常落下去,把一片笋夹进龙渊碗里。动作从头到尾一丝不乱,却也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他的眼睛。
“先用饭。此事饭后细谈。”
龙渊拿起筷子,又放下了。他皱眉环视正堂——正堂后面的门紧闭着。按礼数,龙渊是亲外甥,又是准姑爷,二姨母俞令妩作为尊长应当隔帘一见。至于九华本人,按大夏礼俗未嫁女不见外客,但若是未婚夫婿上门,由母亲或兄长陪同隔着珠帘说一两句话,并不算逾矩。但谢府所有人都像是躲着他,除了九章,他连鬼影都见不着半个。
他不禁焦躁起来,推杯盘站起来,道:“姨母呢?我来了,好歹拜见一下姨母。”
九章放下筷子,神色带着三分冷冰冰的僵。“家母身体违和,很久不愿见客了。”
龙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九章回视着他,那双杏眼里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还在,底色却变了——刚才还是紧张,现在却变成了决然。
那一刻他忽然很确定:衡之在撒谎。从进谢宅的第一刻起,每一句话都是。
龙渊一掌下去,拍了桌子:“谢衡之,你若是还拿我萧龙渊当兄弟看待,就别这么不阴不阳不明不白的!要杀要剐,直说!”
一阵脚步声响,还有兵器相互碰撞的声响,从堂后传来,龙渊一惊,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袖中匕首,方想起来此时身在南郡谢府九章家,又放了手。
龙渊怒道:“什么意思?我来兄弟家接亲,还赶上鸿门宴了!”
九章也站起来,退后一步离了席,双手背在后面,冷冷地瞥着龙渊,道:“长铸,你但凡动一下筷子,沾沾嘴唇,我都犯不着跟你动刀子。”他声音陡然转厉:“近卫!给我拿下!铐起来,暂关后面客房!”
十几个带甲近卫一拥而上,把龙渊绑成了粽子。
龙渊被拖着脚不沾地地往后面走,扭头冲九章破口大骂,把半辈子没出过口的骂话通通招呼了一遍。他开始后悔单枪匹马一个人进来了。
龙渊被带甲近卫簇拥着塞进了一间正堂东厢的客房里。龙渊一边走一边打量,嗯,算得上训练有素,燕朔把这十几个谢府近卫训练得不错,是按海疆萧家的老规矩带的兵。燕朔本人并不在这里,八成是没有脸见龙渊这个老东家。
房里陈设同样素简:一床,一桌,一椅,一盏油灯。近卫们也不跟他废话,把他往床上一按,翻过来,双手反剪,精钢手铐喀地锁死,铁链穿进墙上的铁环,收紧。然后再翻回来,让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看房梁。连灯都没点。
屋梁很高,看得到檩条间陈年的燕巢。龙渊磨着牙,收声不骂了,气到一定程度,反而气得想笑。
为首的那个近卫验了验铐锁,退后一步,拱手,道:“萧公爷受苦,待敝家主忙完这一阵,再来赔罪。”言毕带人退出,关上房门。龙渊听见他在门外压低嗓音吩咐:“加双岗,窗户也锁上。他没吃什么,过会儿送饭的时候再开。都警醒点儿,里面这位的功夫可比燕头儿还高。”
龙渊从鼻孔里往外出气,自怨自艾地满心想着“作茧自缚”四个字。
他试着动了动腕子。精钢手铐,嵌进铁环里,铁环是打进墙里的,显然这间屋子是早有准备专门用来关人的地方。龙渊恼火地想,关谁?关我吗?
秋虫唧唧叫着,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龙渊循声望去,脚步声在门前站定,钥匙插进门锁的旋转声。门开了,九章提着灯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墨色长袍,银簪映着灯火,额前碎发被汗黏在鬓角。他的表情仍然是空的,像身后的夜色。
龙渊抬头看着他。“谢衡之,你这待客之道,谁教的?”
九章把灯放在桌上,站在龙渊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确保不会被龙渊一招反制。他一声不吭地从提篮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包卤牛肉,每样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装回提篮,递过来,把篮口侧立着放在龙渊身边。
龙渊忍气道:“承费心,手反剪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