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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一章 山盟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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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章道:“直接上嘴。”

龙渊哼了一声,见他要走,提高了声音道:“谢衡之,你到底遇到啥事了?把我放了,你还多个帮手不是?”

九章道:“你在这儿老实睡一觉到天亮,别添乱,就是给我帮忙了。”

龙渊道:“你不会是要谋反吧?”

九章站定,回头瞧着他。

龙渊道:“除了谋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我会不帮你。”

九章干笑了一声,道:“不谋反。就是,”他的语调像是在逼着自己说话,“需要打发九华出嫁。”

龙渊忽然大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又惊又喜地仰面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九章道:“舍妹已于昨日从家中出阁,嫁与西磐国高门。婚事已毕,长铸不必再问。你在此歇一夜,明日我派人送你返海疆。两家婚约,就此作罢。”

龙渊头顶仿佛挨了一锤,他瞠目看向九章,咬牙道:“我没听懂,你——再给我说一遍。”

九章平心静气地又说了一遍。

龙渊破了音:“谢九章!你给我扯淡!”

九章伸手拿起那盏灯,灯影里,他的睫毛垂着,甚至还笑了笑。“昨夜吉时出的阁。婚约的事,是我谢家毁约。聘礼照单退还,另备一份赔礼。此事与他人无关,是我一力主张的。”

“你跟我说什么毁约?”龙渊怒不可遏,狠扯手腕镣铐,铁链被带得哗啦一响,“你半年前怎么不毁约?我一封接一封给你写信的时候你怎么不毁约?!我大老远骑马跑过来你就跟我说人已经嫁了——”

“昨天出的阁。”九章重复,“来得及告诉你吗?”

龙渊盯着他。灯焰在两人之间跳,九章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白得近乎透明。他忽然觉得那张脸不太对劲——像一扇门,从里面下了门闩。

“我不信。”龙渊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九章不答,转身,提起桌上的灯,向门口走去。

龙渊开始声嘶力竭地吼、骂、疯子似的挣扎。他挣了一会儿,忽地停下来,哀求似的追着九章的背影问:“衡之,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是不是九华不愿意?”

九章半晌没回答,他在门边停下,背对着龙渊,声音从墨色袍袖间飘出来,低而清晰,“九华没变心,是我——是我不许她嫁给你——没有为什么。你不用再想这件事了。忘了九华吧。”

门静悄悄地在他身后关上了,门外又响起落锁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一步步,在走廊尽头被夜色吞没,最后一片寂静。

龙渊一个人被锁在黑暗里。他翻来覆去思量九章刚才空白着一张脸宣判的话——他不信,那些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信。西磐国高门?简直像北辰背叛了画影,改娶了个弑父弑君的玄桑皇后一样荒诞。——但为什么?谢九章,你到底在折腾什么?为什么要连我一起骗?

他忽然不再生气了。他开始害怕:九章——一定是打算惹出点什么往死里折腾的祸事来,不然怎会如此?不然怎会如此!

他开始尝试挣脱手铐。他袖子里、绑腿里是还各藏着一把匕首没被搜走,可是这道精钢镣铐他的匕首切不动。他试遍了他知道的每一种方法——腕骨错位、弯折拇指、寻找铐锁的薄弱点、用床架撞击铁链——一点用都没有。他暴烈地摇晃着床架往墙上使劲撞,窗外有站岗的近卫弹指敲了敲窗道:“萧公爷,轻一点,地都在晃,再折腾房子要塌了。”

房子没塌,但床架确实被他撞塌了,挺结实的白蜡木碎料散落一地。龙渊扯得臂肘渗血,铁链只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最后他在满地碎木条中靠墙坐下,喘着粗气,盯住黑暗。

我现在不能想九华的事。龙渊告诫自己。我明天再想——见到九章再说——帮九章解决了他惹出来的乱子再说。他忍着剧痛把铁镣反手拽住,改扯为扭,咬牙切齿地一圈圈扭,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压抑住从心脏开始一圈圈向外蔓延的痛楚感,使劲儿扭。呛啷一声响,他听见窗外两个近卫走出一段,在跟什么人说话,他住了手,侧耳听着。

燕朔的声音道:“让这位姑娘进去,暂时跟萧公爷安置在一处。——张姐姐,叫您受委屈了,燕朔明儿过来给您磕头赔罪。开门!”

张姐姐?龙渊一怔,哪个张姐姐?

一线月光顺着门缝漏下来,照出一张脸——那张脸灰扑扑的,头发散乱,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仍然是他记忆里那个澄明干练的张云翎——令盈的随嫁侍女。

他惊讶到失声:“张姐姐?”

燕朔躲在门背后的黑影里,慌慌张张地跪下,冲龙渊行了个大礼,一言不发关门落锁就跑。

云翎在黑暗中呆呆地站了一会,忽然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整个人都在簌簌地发着抖。她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结结巴巴地唤道:“二……二……二公子……”

龙渊扯着铁镣竭力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问:“张姐姐,你怎么跟着我到这儿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云翎抖着声音道:“出事了,出、出大事了!”

龙渊惊得铁镣哗啦一声。

云翎闭上了眼睛,稳了稳,然后开始说。

龙渊八月十二离开海疆出发往南郡迎亲,刚走没多久,海疆那里便意外地迎来了萧太后。

萧太后的銮驾不是独自来的,随銮还押来了一个囚犯。海疆萧家自令盈夫人以下无不惊骇,因为那人竟是星槎。

自从景和二十三年四月十七,京城萧府花园血案,含光遇害,萧晨钟弯弓搭箭箭指天子,携妻抱子反出京师,追击被星槎交给了玄桑人的海防图,以致驾船冲敌舰壮烈殉国——此后星槎再未归来。如今她居然回来了,被萧太后生擒活拿,押解回海疆萧府,当即以极刑处死在萧晨钟的墓前。

龙渊听到此处,脸也发了白,急问:“星槎夫人死了?那墨阳,还有冰弦,他俩怎么样了?”

云翎发着抖道,三公子,他,他当场就疯了。

星槎是被太后下懿旨活埋的。八月十八那天,太后亲临萧晨钟坟前,亲自监刑。令盈夫人哀哀求告,太后不为所动。冰弦被令盈夫人叫侍女强制抱走了,墨阳不肯走,亲眼看着生母被埋入黄土,起先还咬牙站着,没一会儿便站不住,双膝落地,手插进土里,仰头像狼一样惨嗥起来,那声音让人不敢听。

龙渊呆呆听着,落了泪。

云翎狠狠用衣袖抹了把脸,竭力平复呼吸,继续往下讲。

几天后——就是八月二十六,离现在已经足足七天——谁也没料到,萧三公子墨阳带兵围了祖宅,把令盈夫人的居室用砖石砌成一座坟。云翎是被冰弦藏起来的。冰弦把她塞进屋顶烟道,说“往南跑,找二哥”。

龙渊听着,双手死死攥成拳,没有打断,没有发问。

“夫人还活着。”云翎喘了口气道,“二小姐说她能从烟道递一点儿饮水和干粮进去。但三公子的兵把宅子围死了,她也不知道能撑多久。二小姐叫我骑快马来找你,或者找大小姐和陛下搬救兵。我往京城方向跑了一站,路上有三公子的人把守着,我不敢再试,才折回来往南跑。”

龙渊靠着墙站了起来。铁链拽着他,他站不直。他弓着身子,铁链绷在他手腕上,勒出血印子。他不觉痛,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爆开了,不是怒火,比怒火更冷、更深,从丹田间往上冲,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炸开。他听见自己在对云翎冷静地道:“张姐姐,站开一点。”

然后他握住了连接手铐与铁环的那段精钢铁链。

他用力。

铁链绷直了,发出一声尖叫般的金属呻吟。他的双臂肌肉在月光下隆起,青筋从额角一路蔓延到脖颈。铁环开始松动、变形、一点点拉长,但是没有断。铁环的根部是打进砖缝里的,现在那片墙砖开始龟裂,蛛网般的裂纹从铁环根部往外蔓延。

第一声碎砖落地。然后是第二声。然后整片墙皮哗啦塌落,铁环被从墙里活活拔了出来,带着连根扯断的碎青砖和石灰渣。

龙渊两手分开。铁环还挂在手腕上,但铁环已经从墙上连根拔断,拖着一截链子。

“走。”他从绑腿中抽出匕首,对云翎道,“随我去寻九章,我跟他打声招呼,咱们这就回海疆,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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