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还想再说什么,忽然闻到了烟味。比松明火把的松烟味儿浓很多,更呛人,仿佛是木料和油漆烧起来的焦臭。然后他看见了。
内宅正房上空,已经腾起了火光。
龙渊震惊地骂了一句,拔腿就往内宅冲。
那是一道像地狱裂隙被扒开以后喷出的灼白中透着黑烟的火光。烟气在夜空中翻滚,把头顶那片天烧成了深褐色。整座谢宅都被惊醒了——仆役们抱着水桶住火场方向狂奔,近卫们也都跑起来,有人喊“救火”,有人喊“水井在后院”,脚步声、叫喊声、刀剑撞击声响成一片。有年轻女子慌乱的哭叫声从火场外传来。
龙渊边狂奔边心慌意乱地想——九华——九华到底在不在?他无暇去问。他在混乱中回头看了一眼云翎——她还跟着,脸色煞白,但没有停。
九章冲得比龙渊还快。袍袖翻拂,衣襟已经跑散了,脸上不再是面无表情,而是一片骇人的青白色。
龙渊咳嗽着。他嗓子里全是烟,眼睛被熏得只能张开一条缝。在漫天浓烟和喷溅的焰沫之间,他看见了那座正在燃烧的高楼——谢家内宅最高的那栋阁子,木结构,旧得不能再旧,火舌从二楼的窗棂里往外舔,浓烟滚滚地往天上涌。楼下的婢仆近卫乱成一锅粥,有人在从井里打水,有人用竹竿挑下着火的窗板,有人在大喊“殿下——殿下还在上面!”
龙渊刹住脚,抬头往上看。
火光中,二楼凭栏处,站着一个女人。
是俞令妩。
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衣裙,那红被火光映得几乎要烧起来,裙带像战旗一样在焰风中舒卷。她的头发散开,没有梳髻,长发被热风卷起来,在火舌间飞舞。
她站在那里,握着栏杆,她的脸在整片火海的正上方,被照得纤毫毕现——那张曾倾国倾城、虽未能迷住萧晨钟,但令楚云中一生不肯离开她半步的脸。此刻她唇上甚至带着笑,是一种冷酷的、审视的、居高临下睥睨一切的笑。
龙渊转头看九章。九章站在楼下的青石板地上,仰着头。他离火海不过几丈远,火光在他脸上跳,身后是漫天飞舞的灰烬,墨色袍子被炎炎炽风鼓得猎猎作响。他站得笔直,下巴仰起,露出喉咙的弧线。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仰着头。
令妩也看见他了。隔着火光,隔着不断崩落的带火的木片,母子俩彼此对望。龙渊第一次意识到,这两张脸居然如此相似,相似到令人恐怖的程度。
令妩用双手按住栏杆,身体前倾,她没有唤“九章”,她只是问:“你杀了楚云中?——亲手杀的?”
九章答:“不错。我已经杀了他。”
令妩爆发出狂笑。那笑声一开始是尖细的,从喉咙里迸溅而出,像瓷瓶在高温下碎裂;然后变成一把钝刀刮在骨头上;再然后变成烈焰吞噬整根梁木时发出的咆哮——盖过了救火的铜锣,盖过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恶毒话语,盖过了她自己衣裙上正在蔓延的火舌。她的袖口先着了火,然后是裙摆,火焰沿着丝绸往上蹿,像一朵一朵鲜艳的红花在她身上绽开。她好像根本觉不出疼,只顾对着楼下嘶喊,声音里每一道纹理都灌满了诅咒和怨毒。
她没有叫九章的名字。
她用最恶毒的话骂他,骂他是忘恩负义的狼崽子,骂他毁了她的一切,骂他不得好死、身败名裂、挫骨扬灰。骂到嗓子劈了,她就用气声接着骂;气声也哑了,她就在火里笑,笑得浑身发抖。梁柱折断,屋顶倾圮,椽子一根根地断裂,发出爆响。
最后一大块屋顶坍落下来的时候,她从楼上跳了下来。
裙子在空中展开,带着火,像一朵正在焚毁的曼陀罗花。
龙渊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火光渐渐矮下去,浓烟也渐渐散了。有人从井里打上最后一桶水,浇灭了最后几处明火。正房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在熹微的晨光里冒着丝丝缕缕的白烟。空气里全是烧焦的木头味、油漆味,以及另一种龙渊永远不想再闻到第二次的气味。
九章仍然站在那堆废墟面前,看着那堆被浇湿的灰烬,看了很长一段时间。龙渊踉跄走过去,从后面搭住他的肩。
九章转过身来,用空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龙渊,开口说话,声音是平的。“你天亮再走。夜里我来不及给你备马调兵。”
他停了一下,又道:“从这里快马到海疆你家祖宅,七日可至。前后不过半月,不断食水人不会死。你不用忧心。”
说完,转身离开。
天明,南郡北城门外。
沈俊杰和其他十一个近卫在昨夜被从驿站软禁处放出来,铐镣已卸,武器发还。龙渊勒紧马腹肚带,翻身上白马,向沈俊杰道:“俊杰,你保护张姐姐,即刻往绛京报信,请陛下和娘娘尽快发兵来助。我带弟兄们先奔海疆。”
沈俊杰骑在马上,一手提着张云翎所骑的灰骟马的缰绳,一诺无辞。又担忧道:“公爷,你带这么些人回海疆,够吗?三公子手里的兵,少说也有——”
龙渊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不用你说。”
他当然知道。墨阳如今是水师副将,长年带兵,威望素著,一声令下,云集景从。他带十来个人回去,纯纯的以卵击石。他只能赌两件事,一是自己这个萧家家主、海疆水师将军说话还管用;二是他那个失心疯的三弟还能多少听得进几句人话。
沈俊杰欲言又止,抱拳一揖,回身抖缰。两人两马沿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龙渊目送他俩离去,攥紧马缰,踢了踢马腹,就要号令出发。
城门洞里传来马蹄声。马踏青石,蹄声如急雨。
龙渊勒住缰绳转头回望。城内涌出来一队人马,当先骑枣红马的正是九章。他换了装,身穿撕边素白粗麻,腰系黑带,头束苴绖,一望可知是丧服中最重的斩衰之服。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人马——至少五十骑,燕朔压阵,昨夜见到的谢府近卫尽在其中,有的按着腰刀,有的背着弓弩,有的人还在整着鞍鞯。
龙渊陡然想起景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二日,父亲的残躯躺在火把幢幢的海神庙里,自己一身重孝跪地守灵;转瞬间又想起景和十五年,七岁的九章穿着素白小小袍服,被内侍引着端端正正走进柔仪殿。他这辈子不想再见到这样打扮了。但是此刻,他在城门口,看着一身缟素的九章在大队人马拥簇下向他策马行来,忽然很想哭。
九章勒住马,看着龙渊,仍然是那张空白的面孔。
“墨阳有兵,”他语气平淡地向龙渊道,“人数战力未知。你这十来个人长途奔回去,人困马乏势单力孤,我跟你去。”
龙渊看着他。看着那身撕边麻衣,看着腰间那条黑带,看着九章把双手收在袖筒里的老姿势。
“衡之。”他沉沉喊了一声,
九章没有应。
龙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抖缰调转马头,两骑并列,穿出城门洞外的长长甬道。城墙上传来第一声晨钟,东方已经泛了白。白马和枣红马并肩在官道上跑起来,后面跟着十二近卫——算上归队的燕朔——和五十余名谢家兵骑。蹄声滚如闷雷,踏过晚稻田间的青石板路,向着海疆的方向,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