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星尘纪 > 第141章 第三章 归心似箭

第141章 第三章 归心似箭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大夏历宣明元年九月初四到十一)

从江陵府城一路疾驰向北,第一日骑程在南郡的白苇县境内。黄昏时分,龙渊下令在路旁稍作休整——饮马,补水,但不扎营,换过马之后还要继续赶路。九章策马来到他马前,道:“你跟我来,有个地方。”

龙渊跟着他沿江边小路往前驰了一小段。晚稻田已经收割完了,田野间到处是干枯的茬子。路越走越偏,穿过一片枯苇丛,前面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祠庙。青砖灰瓦,阶前生着青苔,但祠内打扫得很干净,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残香。正殿里供着一尊石像——一个形貌端方的青年,身穿学士袍,手持医书,眉眼温和沉静。香案前没有神主牌,只立着一块褪了漆的木牌,上书:“善公生祠”。

龙渊站在塑像前,不由自主地端详起来。这石匠的手艺不算好,鼻子和下巴的线条都有些粗,但那双眼睛刻得极细致——眼型偏圆,眼角微微上扬,瞳仁处凿得略深,像是在凝视什么,又像在忍耐什么。他看了片刻,莫名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却一时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九章仰头凝目看了塑像许久。然后转过来,目光落在龙渊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回去看石像。

“这是先父。”他道。

龙渊怔了一下。

九章的语气很淡,“景和四年,此地三县交界——白苇、苎罗、鹤泽——爆发大疫。先父时年廿六,与太医令窦德安,率绥章学子三十二人,在此地设隔离棚区,坚守百日,活人过万。疫后百姓感念恩德,立了这座生祠,焚香祷祝至今。因当日先父坚不肯留名姓,百姓遂称此处为‘善公祠’。”

龙渊重新看向那尊石像。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谢翊的样貌。父亲和陛下在世时常讲谢伯父的一生德行功业,但他从未见过谢翊的画像。现在他见了——未顶王侯冠冕,不穿郡王蟒袍,就是一尊百姓自己立的石像,一个穿学士袍、拿医书的青年。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九章要带他来这里。

龙渊问:“你怎么知道此处有这座祠堂?”

九章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龙渊知道这个动作——从小就是这样,九章在说一件难出口的话之前,会先在心里把整段话排一遍。

“是……师傅。”九章困难地吐出“师傅”这两个字时,嘴角往上动了动,露出一个比笑更轻、也更涩的表情。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斩衰丧服,低声道:“两个来月前,他曾带我来过这里。”

龙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九章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语调仍然是平稳的,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把每一个字都按住。

“景和四年大疫,他刚进绥章学馆,跟随先父在此地救疫。他说,那时候,他也曾壮志凌云、意气风发过。”

九章停了一下。祠外有风穿过枯苇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龙渊又看了一眼塑像。这一次他注意到了塑像的眉骨和下颌的弧度。那种“眼熟”的感觉又浮上来了,他没有往下想。——或者说,他不让自己往下想。

他们从祠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九章走在他前面,脊背挺直,步伐稳当,头也不回。龙渊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身素白麻衣在暮色里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心里那种隐隐的警觉没有完全消散,但他暂时没有找到盯住它的理由。

头两天,九章不但能说话,还能管队伍。

他在马上给燕朔交代了一路——哪个近卫的马蹄铁该换了,哪处驿站可以提前派人去换马,每过一处城关由谁出面交涉关防文书,补给点之间的间距如何控制。燕朔一一领命,转头去执行。龙渊在前面开路,听见身后那道嗓音清朗如常,平稳,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听着这道声音,心里略微松了一瞬——九章还能这样说话,说明他还撑得住。

燕朔带的这五十余骑,龙渊跑了半天才摸清编组——不是临时凑出来的。前锋换马时,中军压住阵脚;中军换马时,后队已经在前面的驿站等着了。换下来的马交给后队慢行恢复体力,确保任何一组被甩下都能被后面的人兜住。龙渊是带兵的人,他知道这种编排不是临时起意能铺排出来的——有人在出发之前就把每一程都算好了。

九章是在玩命。换马不换人的策略是他定的,分组接力的节奏是他定的,连每匹马的极限里程他都事先算过。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剩下他自己还没安排。

龙渊调整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一味冲在前头开路,每隔几个时辰就拨马回到队列中间看一眼。有时候九章在跟燕朔交代事情,有时候九章在马背上闭目养神,有时候九章只是把手收在素白麻袍袖子里,看向远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心算什么。每次龙渊拨马回来,九章都恰好抬起头,看他一眼,点一下头。意思是:放心,我在。

到第三天,九章的话开始变少。仿佛是力气只够做一件事——把背挺直,把马跟紧。到第四天,他几乎不开口了。手收在袖子里,缰绳从虎口绕过,偶尔露出袖管的一截指尖上,又多了几道掐痕。龙渊知道那是他逼自己清醒的办法——掐下去,疼,就能再撑一程。

当天傍晚,队伍在溪边饮马。龙渊瞥了九章一眼,正好看到九章的手从袖口里拈出半颗黑黝黝的药丸,悄悄往嘴边送。龙渊一把摁住了他。

“你吃了多少天了?”龙渊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胸腔里那团火已经压不住了。

九章头两天还能说话的时候,他就看见九章的眼睛亮得不太对劲。

九章没有回答。龙渊抠开他的手指,夺下那半颗药丸收进自己怀里,把青纱束口袋从九章袖中拽出来,掂了掂分量。空了不止大半。袋底只剩寥寥几粒,在粗麻布上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从南郡出来,这才第四天。

龙渊把药袋揣进怀里,抬头看向九章。溪水的反光里,这张脸又白又薄,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发烫,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不会停的火。

“走。”龙渊道。他把药袋收走了。九章没有争辩,也没有伸手来抢。他只是把手重新收进袖子里,拨转马头,跟了上来。

第五天,龙渊开始发现自己不太对劲。

起初只是困。在马上连续骑行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犯困是正常的。他用匕首柄敲了敲自己的大腿——疼,但清醒不了多久。然后眼前开始重影。前面柴铎的背影在视野里变成了两个、三个,晃来晃去。他按住自己攥缰的手,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枣红马。九章在马背上,脊背还是挺直的,但脸色已经从白变成了青。没有药了。龙渊知道他现在眼前是什么——他的药被龙渊没收了,楚云中颈侧的血,令妩裙子着火在空中绽开的形状,谢翊石像那双沉默的眼睛。这些东西不会放过他。

龙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青纱束口袋。他把从九章手心里抠出来的那半颗药拿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一息。然后掰碎了,只取了绿豆大那么一块。

他眼前又开始重影。一会儿是九章在祁川驿馆里把药丸递给他验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会儿又是撷英苑窗下,九章被他收走药袋,垂着眼说“我答应过你,再也不会重蹈覆辙”。现在九章又开始吃。龙渊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不必问。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死不了——或者死了也无所谓。

龙渊把那绿豆大的一小块药放进嘴里,吞下去。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苦。他等了一会儿,感觉有一阵极轻极细微的清醒感从后脑勺往上升,把疲惫往意识更深的地方推了推,让他暂时够不着它。这点药效撑不了多久,但他只需要撑过今晚。他把药袋重新揣好,攥紧缰绳。

当天傍晚,九章从马上往前栽了下去。

龙渊一把捞住他。九章的身体撞上他手臂,斩衰丧服摊开,沉沉地坠在他手上。龙渊单手将他从枣红马上提起来,放在自己鞍后,从马鞍后面的挂囊里抽出一根牛皮绳,绕过九章的腰,再绕过自己的腰,在前面打了个结。九章轻微地挣了一下。

“没事,你睡吧。”龙渊脱口而出,“墨阳小时候……”

他停了。

他把马缰重新收进手里,攥紧。白马继续往前跑。九章在他背后没有再挣扎。龙渊感觉到九章额头抵在自己后肩上,抓住自己背上衣服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墨阳小时候。龙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这件事。想了个开头,那些画面就会接二连三自己往上涌。景和十五年三月底,父亲接到西境讣告,带着他们兄弟四个连夜赶往绥章学馆奔丧。墨阳才七岁,在龙渊背上睡软了,口水把他的后领洇湿了一片。

那时候墨阳还是那个被他绑在背后带着的七岁孩子。那时候墨阳还没有疯。没有围了墙,把母亲砌进石坟,断食断水。那时候墨阳还会趴在他背上流口水,还会用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含含糊糊地叫“二哥”。

龙渊攥着马缰,咬着牙,心跳被药力催得响如擂鼓。他低头看着前面被暮色浸透的官道,不再说话。背后的呼吸渐渐匀了下来。白马在暮色里继续往前跑,他把一只手从缰绳上移开,按在腰间那条牛皮绳的结上,没有再松开。

进入东郡境内,官道两旁渐渐出现了熟悉的景物——浑河的支流在远处闪着光,防风林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空气里的咸味重起来。龙渊提了提缰绳,白马仰头打了个响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