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双手捧住茶碗,把茶碗搁下来。碗底磕在地面青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弑父的人,在史书里还能找到一些。虽然都不得好死,但他们至少有名字。他们至少可以跟别人比——谁在位久,谁拓地多,谁死得稍微不那么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极短促的、毫无笑意的笑。“弑母的人,史书里几乎没有。”
他抬起眼,看向北辰。“大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北辰没有回答。九章也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弑君是篡位,弑父是夺权,都是政治,都可以写。但杀母亲——母亲不掌兵,不持笏,不涉政。一个拿剑的人,去杀一个不拿剑的人;一个被母亲生下来的人,去杀那个把他生下来的人。这种事在史官的笔下,连‘乱臣贼子’四个字都配不上。它就只是——脏。史官不写,不是因为没发生过。而是因为写了会脏了笔。”
他顿了顿,继续字斟句酌往下说。
“我在皇史阁翻过永昌朝的实录。戾宗——我父亲的生父——杀光了俞氏宗亲。实录里写了。怎么杀的、杀了多少、剩下谁没杀,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但实录里没有写一件事——戾宗有没有杀他母亲?大哥,戾宗的母亲,睿宗皇帝的葛皇后,文献上只说她‘薨’。什么时候薨的?怎么薨的?不知道。永昌年间的宫人后来被遣散的遣散,被处死的处死,没有一个活下来。所以没有人知道戾宗有没有杀他母亲。也许他杀了,也许他没杀。但不管是哪一种——没有人写。弑父的人在史书里被钉在耻辱柱上,弑母的人在史书里被抹掉,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执惯了笔、捻惯了针的手,在祠堂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指节上还有没消褪的掐痕。
“大哥,我在想,我会被写成什么样。将来史官修国史,他们怎么写我?‘靖国公谢九章’——这个名字会进国史的。他们也许会写我跟着长铸去祁川查账,也许会写我在苍梧道救疫,也许会写我监造海疆新式舰炮,也许会写我提举督办南郡砺锋馆。但他们不会写我杀了楚云中和我母亲。他们不会写我为什么杀人。他们只会写我‘以疾薨’。或者‘以忧卒’。或者什么也不写,就停在我的名字最后出现的地方,后面是一段空白。没有人会知道我做过什么。没有人会知道我把剑送进楚云中的后颈。没有人会知道她在火里骂我什么,也没有人会知道她到死没有叫我的名字。”
他抬起头,那双杏眼里终于有了泪光,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大哥,陛下,这就是比弑父更深的罪——弑父的人会被记住,弑母的人会被忘记。而我是两样都占了。我既是弑父的人,也是弑母的人。史书不会写我。天地不会容我。我活着的时候,血诏赦我无罪。我死了以后,没有人会赦我。我不会被记住,也不会被原谅。我会像水汽一样消失——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北辰换了左手攥着九章的手腕,腾出右手来,伸出食指在那碗绛红茶水里蘸了蘸,低头在青砖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个字。
九章看着他手指的起落,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出那个字:“……厉。”
北辰写完了,甩了甩手指上的水,右手也攥上来。他双手交叠,攥着九章的手腕,认认真真地叫了一声九章的表字:
“衡之,你看看这个字——这是父皇遗诏里,自己给自己拟定的谥号。”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俞家做皇帝的,大多有这个毛病,不是太拿这九五至尊的名分很当回事。我开玩笑说‘狗脚朕’,比起父皇来,要算是小巫见大巫。这个‘厉’字恶谥,咳——你亲眼见了吧,那日在朝堂上,给满满一个宣政殿的君臣可是找了不小的麻烦。可这还真的就是我父皇,你舅舅,他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生不走寻常路的这么一个人。衡之,到明天,就是父皇驾崩周年祭日了,墨阳这事儿搞得我都赶不及回绛京主持祭礼,只能在这儿从权遥祭——不,你别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很想他。你也很想他,对不对?”
九章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圈。
北辰续道:“父皇从二十四岁起开始内耗,耗到四十五岁,给自己盖棺论定,花了整整二十一年时间,评了一个‘厉’字。你呢?衡之,从九月初三到九月十四,十一天还没过完,你就这么仓促,也给自己盖棺论定了吗?”
九章抬眼看着他,眼中泪水将掉未掉,拼命忍着。
北辰没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他把九章的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换了个部位捏着——他原来攥的地方已经被捏出手印来了。
“我不修史。”北辰看着九章,“我修的是人心。我在这里告诉你——史官写不写你,天地容不容你,后世知不知道你,在我看来这些都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九章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是我兄弟。你做过的事,每一件,我都知道。你杀的人,你救的人,你烧掉的谢宅,你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的那个躺在床上的浑小子——我都知道。将来我死了,去见父皇,去见舅舅,去见谢伯父,我会告诉他们——你们托付给我的这个人,他做到了。他比你们想象的更狠、更烈、更像咱们俞家的种。”
他伸出手,按在九章的后脑勺上,就是紫垣临终前用手指触碰过的那个地方。
“所以,你听着。”北辰一字一顿地道,“史书不写你,没关系。天不赦你,也没关系。你做过的事,不会像水汽一样消失。因为你在我心里,一笔一划,刻得比史官的竹简深。”
九章的热泪夺眶而出。
北辰不再说话,他的手还按在九章后脑勺上,停顿了很久。等九章狠狠用手背抹去脸上泪迹之后,才微带一丝笑意,用指尖捋了捋他落下来的几缕碎发,换了话题道:“我刚才问凌太医,长铸大概还要这模样生活不能自理躺多久。他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但萧将军那体格子不是寻常人,会比寻常人好得快些——一百天用不着,也就在床上躺三个月吧。”
九章破涕为笑:“三个月……四舍五入还是一百天。”
北辰一本正经地道:“是啊,我说这三个月可难为这泼猴,不能下地,不能翻身,吃喝拉撒都得仰仗别人,这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长铸脸皮又薄,断不肯让大姑母或者小妹,或者侍女贴身伺候他。”
九章用手搓了搓鼻子,垂下眼帘微笑道:“我听懂了,陛下,这个侍疾的倒霉蛋还得是我。”
北辰抚掌道:“不错不错,靖国公果然体察朕心。那我就把那断肋泼猴交给你了——明日銮驾就到,半个太医署随行,有个李太医,擅正骨,擅治跌打损伤,哦,跟你特别熟的那个张太医也在里面。这些人通通归你调度,别让他们太闲,给长铸看完诊,你安排他们下军营,给水师军医传道授业解惑去。”
两人正说着,祠堂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萧太后站在门口,一身靛青暗纹常服,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簪冠。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烛焰齐齐一矮,灵位前的香烟被吹得四散。她显然没料到这个时辰祠堂里还有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北辰和九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母后——”北辰刚开口,萧太后已经侧身让出门口,简洁地往外一指。
“出去。”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块新做的牌位,上面盖着一方素绢,绢角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侍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北辰与九章对视一眼,老老实实行了礼,一前一后从萧太后身侧挤出祠堂的门。侍女在后面把门关上,门轴又是极轻的吱扭一声,随即门闩落下,把他们关在了外面。
九章在台阶上站定,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祠堂门,窗纸上映出萧太后独自站在供桌前的身影,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插在青砖缝里的剑,一动不动。
北辰在旁边轻轻拉了他一把:“走吧,母后说出去就是出去,别在门口站着。”
九章应了一声,跟着北辰往庭院外走。走了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祠堂里,那块盖着素绢的新灵位,正被萧太后亲手放在了供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