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元年九月十四)
祠堂的门虚掩着。北辰推开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既微且哑的吱扭声,像一声被压住的叹息。
他把手中提着的白纸风灯挂在门旁的铁钩上,反手关上门。风灯的烛芯摇了摇,哔哔剥剥地跳动了几下,映出风灯壁上沾着的宿雨湿痕。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面对灵位垂头长跪的九章,不出声地叹了口气。
九章回过头,不安地在跪垫上动了一下。
北辰走近,凝视着灵位前新供的两盏长明灯。灯油新添,灯芯新剪,焰苗小小地、稳定地亮着。
“衡之,”北辰唤了他一声,“来拜祭你萧三叔和大表哥?”
九章低声应了。
北辰从香筒里抽出三炷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香烟袅袅升起。他站在灵位前端肃举手长揖,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雪白烟气笔直升上去一尺来高,然后在供桌上方散开,最靠前的两块牌位被笼在迷离的烟雾里。左边一块上镌着“故镇国公谥忠烈萧公讳晨钟之位”,另一块在右边一点,上镌“故海疆水师都尉萧公讳含光之位”。
北辰肃立,面对着牌位缓缓开口:“舅父、大表兄,故谢公文飞之子九章,于宣明元年九月初三夜,南郡江陵谢宅,代行天罚,二凶伏罪。萧门血仇,积三年而未雪者,今以一人之手,一朝而毕。”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往下说。年轻帝王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梁柱间回荡着,铮铮铿铿,有金石之音。
“此子身荷重负,不言于朝,不求于法,不避刀斧之加,不辞手足之谤。”
九章像被惊雷劈中般,僵硬挺直地跪着,肩头绷紧,手指抠进青砖缝里。
北辰的祷辞还在继续:“伏惟舅父与大表兄英灵如在,鉴此丹忱,庇之佑之。”
言讫,北辰再次高揖为礼。九章俯下身去,额头抵在冰凉粗砺的青砖地上,一身缟素的背影在轻微地颤抖。香烟在两块牌位间徐徐盘旋着,依依不散,俨若不昧的魂魄听到了人间的祈祷。
一只穿素色暗龙纹箭袖的手伸过来,攥住九章的手腕,把他从跪垫上拉起来。
九章低着头站着,不敢看北辰。
北辰没松手,用另一只手替他拽了拽衣领,温声道:“你几天没睡觉了?”
九章抬眼看他,紧张得结巴:“我没——没没睡觉。”
北辰不禁一笑,伸脚从窗前踢过两只坐墩来,示意九章坐,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君臣兄弟相距咫尺。北辰继续道:“你刚才找凌太医拐着弯子讨药材,凌太医这个人你知道的,谨慎有余,一听你要的药材不怎么对路,管你是国公还是砺锋馆提举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找我报告再说。我也是被长铸的伤占了心神,听了才想起来,你从九月初三起——或许还要早——到现在九月十四,只怕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九章打岔道:“陛下,您该改一改口了,总是‘你’呀‘我’的,是不是不合适……”
北辰微笑道:“你少打岔。你画影表姐也这么说我,告诉我登了基就得称‘朕’。我逗她,回了句‘朕,朕,狗脚朕’,她半天才反应过来,拿绣花绷子砸我。”
九章也被他逗得破颜一笑,气氛活泛了许多。
北辰环视了一圈,见对面高几上有茶壶茶碗,便起身踱过去,摸了摸茶壶,斟了两碗过来,重新入座,推给九章一碗。
九章双手捧着茶碗,盯着碗中绛红色粗茶汤,眼神还是不怎么聚焦。
北辰一啜,被苦得皱眉,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道:“衡之,你给我老实说,你是不是起了心,想直接把自己累死,省了上刑堂受审?——不用吞吞吐吐,我直接摊开来说,你怀里应该是揣着一张父皇临终前写给你的血诏赦字,即使上了刑堂,冯观复耿如松他们也无人敢定你的罪。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变相自裁?”
九章苦笑了一下,低头道:“大哥,什么也瞒不过你。”
北辰道:“嗯,知道就好。”
九章眼睛还是盯着茶碗里绛红色水面,道:“有些罪,一旦犯了,不管定不定、赦不赦,罪就是罪。”
北辰正色道:“衡之,你看着我。”
九章犹犹豫豫地把眼睛抬起来,眼神还是有些躲闪。
北辰道:“父皇开始内耗的时候,是景和四年,他二十四岁。那年年底,谢伯父的狄夫人染疫身亡,一尸两命。你今年十八岁——不对,还差半个月才满十八岁,算下来你比父皇的内耗还早六年多。”
九章嗫嚅了一下,试图打断他。但北辰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叫我不要引喻失义,拿父皇比你,对父皇有些大不敬是不是?其实我今天这些话也不全是对你说的,这是萧家祠堂,咱们在这里说话,舅舅听得见。”
两人一起回望了一眼香烟缭绕的供桌灵位。
九章惨然一笑道:“是,陛下一语中的,我是内耗。先帝也内耗,但这不一样——狄夫人之死,归根结底是造化弄人,先帝归咎于自己,乃是仁君自惕过甚。我不是,我亲手犯下的,是大夏礼义伦常中头一号的不赦之罪,我杀的是——是——”
他说不下去了。
北辰耐心耐意地听着,神情态度平静无波,端起茶碗,直接递到九章唇边:“别急,慢点说,我听着呢。”
九章颤抖着,就着北辰的手喝了一大口,他抖得端不住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深呼吸了几下,继续往下说。
“大哥,你读过《史记》里的那些弑君弑父的人。我这些天睡不着,把他们一个一个想过。第一个是楚国的商臣,逼死他父亲楚成王,留下个典故叫做‘熊掌难熟’;商臣即位为楚穆王,在位十二年,灭江、灭六、灭蓼,拓地千里,史书说他‘能外事’。但他一辈子住在高台重墙里,宫门夜夜上锁,没有人知道他怕什么。第二个是冒顿单于,鸣镝弑父,把父亲射成了刺猬,踏着血泊登上单于之位。他在位三十四年,东灭东胡,西逐月氏,控弦三十万,围汉高祖于白登。但他的阏氏后来告诉汉使,说单于夜夜噩梦,常在帐中拔刀四顾。”
他停了一下,又往下数。
“往后三百余年,弑父的帝王一个接一个。拓跋绍弑其父道武帝,十六岁即位,十七岁被杀;刘劭弑其父宋文帝,在位三个月,众叛亲离,死时无棺无椁,被抛入长江;朱友珪弑父朱温,在位不足一年,被弟弟起兵推翻,死后追废为庶人。他们没有一个得善终。不管在位多久、拓土多少、有没有人敢追究——弑父的人,没有好死。”
他目光始终盯着茶碗的水面,像是在自我审视映在绛红水面上的倒影。
“我在想,我比他们更不如。他们是被逼到墙角,不杀父就被父杀。商臣是太子要被废,冒顿是父亲要借刀杀他,刘劭是巫蛊事发即将被收捕。他们是生死关头,保命而已。我不是。没人要杀我。那天晚上,楚云中已经束手就擒,他自己反握双手,转身背朝着我。剑在我手里,我把他杀了。一剑,从后颈刺进去,从颈侧穿出来。他没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