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元年九月到十一月十五日)
九章俯身站在龙渊身旁,双手摁住他断了八根肋条的左肋;沈俊杰和燕朔一头一脚紧张兮兮地站着,听九章发令“一、二、三!”三人一起使力,把龙渊直挺挺地翻了个面。
龙渊抱怨道:“好像在滚一根木头。”
九章短促地笑了一下,“不是好像,就是滚木头。下次可以给你换种翻法,卷席筒,或者翻煎饼,你喜欢哪个?”
龙渊抗议:“你们这压根儿不是给人翻身,是给伤兵起侮辱性绰号……”
九章不为所动:“煎饼喜欢甜的还是咸的?——嗯,甜的是吧?好,小朔记得下次给煎饼翻面的时候加勺糖。”
燕朔憋着笑去厨房,要了一勺糖,放床边高几上,表示执行医嘱。
张辨微敲敲门,端着一只热气蒸腾的粗陶大碗进来。龙渊不用尝,提鼻子一闻就知道必定苦得暗无天日。
九章递了根芦管给他:“来,叼着。”
龙渊呻吟道:“这又是啥?”
九章把碗接过来,放低,龙渊叼着芦管看了看,乌漆麻黑,活像一碗九蒸九酿的老酱油。
九章帮他把芦管插碗里,简洁明了下指令:“嘬。”
龙渊一边嘬一边想,九章适合去刑部拷问犯人。
九章看着他嘬,啧了一声道:“别细品了,苦药汤子有那么好喝吗?”
龙渊叼着芦管呜呜地道:“我也不想细品啊,下回换根粗点儿的行吗?”
好不容易嘬完一碗,龙渊吐出芦管,龇牙咧嘴。九章抄起那勺糖,准确无误地拍进龙渊嘴里。
被当做木头、席筒和煎饼翻来翻去翻了七天之后,龙渊在第八天终于发出了饱含愤懑的呐喊——他死也不要在床上解手了!过于羞耻!他要下地!
这几天来,龙渊原本打定主意,宁可憋死也绝不肯当着九章的面“如厕”。可是九章行径实在恶劣,他端来铜盆,不急不躁地拎起水壶哗啦啦地往里面倒热水,淅淅沥沥地拧布巾,水声怎么响就怎么来。最可恶的是,他瞅着憋得满脸通红眼看就要憋不住的龙渊,还冲他嘘嘘地吹口哨。
龙渊发誓,等他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九章摁进铜盆里。
可惜他一时半会儿还站不起来。为了少解手,龙渊尽量少吃。令盈夫人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冰弦一天七八顿地给他送饭,龙渊闻着蒸蛋羹、红枣粥、鲫鱼汤和山药藕粉芝麻糊的香味,又饿又馋,匆匆吞上两口,拖过枕头把自己脑袋捂起来。
九章坐在床边,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龙渊吃剩的病号饭,还咂吧嘴。
冰弦站在旁边等着收碗,见九章吃得毫无形象,忍不住道:“九章哥哥,是不是太稀了吃不饱?我再给你盛一碗?”
九章放下碗一抹嘴,打着嗝称谢道:“多谢小妹,已经饱得不能再饱了——长铸太客气,生怕招呼不周,顿顿都把口粮省给我。”
龙渊忍无可忍,把枕头一掀,按着肋条吼道:“谢衡之!你给我到隔壁用膳去!”
九章连眼皮都不抬,继续慢条斯理刮碗底。
下一顿鸡茸香菇粥,龙渊不再推了,闷头就吃。冰弦竖起眉毛看他,龙渊咬着勺子恶狠狠地道:“不能便宜了谢衡之这个饭桶。”
第八天,龙渊终于按着肋条一寸一寸挪下了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热汗一起哗哗地流。
九章使劲儿用肩膀架着他。怎奈龙渊比九章高了整整一个头,重了快翻倍。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脚乍一沾地,龙渊腿一软,一个趔趄,登时把九章压了个仰面朝天翻倒在地。
龙渊拼命想爬起来——至少也得先从沦为缓冲垫、差点压断气的九章身上爬起来再说,可是肋骨实在太疼,使不上力。
九章从龙渊身下费力地抽出手,咣咣敲墙,喊:“进来个人,把你家公爷从我身上拖走。”
门外传来一阵急三火四的杂乱脚步声,有人要推门,听了九章的吆喝,反而迟迟疑疑地在门口晃悠了起来。似乎是沈俊杰的声音,好像还有卢征和吕湛,互相确认“谢公爷吩咐咱们干什么?——咱们公爷……在里面干什么?”
九章又敲了敲墙:“外面还有没有能喘气的?进来救命!”
龙渊趴在地上,实在憋不住笑,又怕肋骨疼,只好用拳头使劲塞住嘴,闷笑。
有人心惊胆战地把门开了一条缝,看见里面他俩在地上用这种造型滚成一团,纷纷尖叫着涌进来。
月亮渐渐上来了。九章吹熄灯,借着下弦月的一点儿清辉把载弩舰船的龙骨图纸和炭笔、算筹诸物一件件理好,塞进抽屉里。龙渊侧过脸去看他,见他背着月光站在窗下,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窗外的秋树影子落在他素色棉布衣袍上,像竹纹,也像绣了一身花枝。
龙渊没头没尾地想起以前陈夫子教过的两句诗,忍不住,出声问道:“哎……”
九章回头看他:“嗯?”
龙渊道:“是不是有两句诗是‘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谁写的?”
九章浑然不觉他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笑道:“是个唐人,叫于良史,不太有名——一辈子也就这么一联名句。”他转过身,从桌前把龙渊的大圈椅拖到床前,坐下,边脱鞋边道:“怎么,躺了小半个月,性子转了,打算弃武从文?”
龙渊不理他的打趣,接着问:“这是形容什么的?”
九章仰靠向后,交叠双腿把脚架在龙渊床榻边,用棉袍把自己裹紧,闭着眼道:“水月镜花,看得见,捉不住。”
龙渊点了点头,见他一副准备坐着入睡的模样,道:“你回你榻上睡。”
九章闭着眼道:“不了,我在这儿待着,踏实,省折腾。”
龙渊掀开被子道:“要么你就上来,反正我现在动不了,不会睡懵了把你一脚踹下去。”
九章笑了一下,摇头,没动。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俯身把床头那碗晾着的水递到龙渊嘴边,一根芦管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着。
一个半月后,龙渊拆了护腰,被凌太医捏着肋骨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了足有一盏茶工夫,最后不得不承认:骨痂长得比预期好,断端对位整齐,可以启程返京了。凌太医说这话时表情相当复杂,可能是为自己当初“伤筋动骨一百天”的诊断打了脸,面子有点挂不住。
龙渊安慰他道:“您老诊得没错,比例特别准,说我得晕六天,就是三天;说半个月下地、三个月好利索,正好打个五折,严丝合缝。”
凌太医觉得这话并没有安慰到他。
九章订了辆宽辕马车,在车上铺了三层褥子。龙渊上去试了试,觉得太软,卸了两层。九章又铺回去一层。龙渊再卸。九章当着他的面把褥子拍回座位,目露凶光:“你肋条刚长上,不是让你来挑床的。”
龙渊不敢多说,咕哝道:“车一颠,人能陷进去,淹死在这堆破褥子里。”
从海疆到绛京,马车慢吞吞地走了十来天。龙渊没被褥子淹死,他肋骨在马车颠簸中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但他并不当做一回事。九章大多数时间靠着车壁打瞌睡。龙渊在他睡着时把自己的大氅盖在他身上,九章醒来发现,不吭声叠好放在一边。下次睡着,大氅又会盖上来。如是反复数次,九章终于缴械投降,不再叠了。
那夜,月光把漫长的东郡官道照得明如白昼。龙渊在摇晃的车里一觉醒来,九章的脸就在他对面,相距不过咫尺。九章在闭目熟睡,掠过车窗横棂的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薄薄的一层雾,或者一层霜,把这张沉睡的脸衬得十分柔和。龙渊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衡之这两个月在海疆家里,大概是被娘喂得好,稍微长出点肉来,下颌角的线条,看着没以前那么硬了。
到绛京那日,马车停在宫城春明门外。龙渊先下了车。九章本来正靠着车壁打盹,车身一震,他猛地惊醒,习惯性地伸手去搀——手伸到半空,龙渊已经自己跳下去了,落地的姿态矫健得像根本没断过肋骨。
龙渊站稳,回头看他,笑了一下。九章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拐了个弯,顺势撩开车帘,也笑了一下,跟在后面下了车。
龙渊转身扫了一眼马车座位,眉头微微一动。“你刚才流鼻血了?”
九章愣了极短的一瞬,脸色微变,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他低头看了看手指,面无表情地说了声“扯淡”,转身便走。
龙渊又看了一眼座位上那滴指甲大的暗红色,转身去追九章,忘记了胸中隐隐不安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