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内侍传报过,龙渊和九章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北辰坐在正对门的长御案后面,正跟一个穿学士长袍的人说话。见两人进来跪叩,眉眼舒展,面露笑意。那人转身,却是一张柔和斯文的女子面容,不很年轻,青袍领缘上有绥章学馆的悬壶纹样。
北辰道:“长铸,衡之,这位是绥章学馆百草堂掌事,文漪文静澜学士。——文卿,这两个是海疆水师将军萧龙渊,字长铸;南郡砺锋馆提举谢九章,字衡之。”
九章心里狠狠一跳,又惊又喜地凝望着文漪的脸,一时竟忘了礼数。
文漪没在看他,而是在看龙渊,眼中同样有悲喜交集的星火,在挪不开眼神的注视中一现即隐。
九章一点都不怪她。
北辰端详着龙渊道:“看着还行,除了瘦了点,至少是全须全尾的。衡之这次可以记一大功。——一路鞍马劳顿,朕先不跟你两个长聊。去吧,豆公公已经把重华宫替你俩拾掇好了,且去歇息,明日再与朕从容叙谈。”
龙渊和九章答应着,正待退出,北辰从后面叫住九章道:“衡之,明日朕约你同文卿合议南郡再设立一处绥章分馆之事,这里有一卷故靖郡王留下的遗稿,是其毕生心血所系。你今晚先拿去看一看。”
九章怔了一下,返身打个躬,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北辰递来的厚厚一叠文稿,低头注目,见蓝纸封皮上端楷写着“大夏疫疠源流考暨民间医防撮要”,下面小字“臣谢翊恭呈御览”。
他心底陡然一热。
深夜,已经夜深人寂的重华宫偏殿忽然亮了灯,龙渊连外袍都没穿,一身寝衣开门探头出来,慌慌张张地召唤小豆子,道速去太医署请大夫——衡之突然病了,高烧烧得神志不清、热度骇人。
小豆子撒腿狂奔,把也是刚从海疆返抵太医署的凌太医半拖半扛弄了过来,后头还跟着太医令贺太医,张辨微提着药箱呼哧带喘地跑。三太医一同会诊,贺医令把九章的寸关尺摸了个遍,皱眉不语,不住地嘬着牙花子;凌太医审慎,先取银针扎了穴,又叫龙渊帮忙扒开嘴看舌头,也只是频频摇头;张太医却不看人,转身翻箱倒柜,把九章喝过水的杯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闻了又闻。
龙渊急道:“莫非是中了毒?”
三太医低声商议片刻,贺医令道:“据下官等所见,谢大人可能是大剂量服用了一些不寻常的、药性过于猛烈的草药,发烧是药性冲突所致。眼下并无性命之忧,只是着实要遭点罪。”
九章睁眼,模模糊糊地苦笑道:“药……好像吃太多了……我心太急了……”
龙渊大惊:“你到底又吃了什么药?!”
九章严严实实闭上嘴,不管龙渊和三太医怎样千方百计左问右问,再也不肯吭声。
龙渊无奈,寻思此事须叫北辰知道,又见北辰此刻公事缠身,不忍给他添忙,只得起身出门,悄悄命小豆子去昭阳宫请皇后娘娘画影过来。回来刚在床边坐下,九章突然欠起半个身子,无比凶狠地说了一句:“萧龙渊,你给我出去。”
龙渊一怔,只来得及尝试多问了半句,就被九章顺手抓起一个药罐劈头砸来。九章怒喝:“立刻、马上、出去!——勿谓言之不预也!”
龙渊无奈举起手道:“好,好,我出去就是了。”刚迈出门,第二个药罐咣地砸在门上。
画影走过来,骇然道:“这是怎么了?”
龙渊道:“不知道,这年头,是个人都疯了!”
画影要推门入内,第三个药罐嗖地飞过来。两人相对无语。
画影道:“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惹他。我去告诉陛下?”
龙渊道:“最好不要,我想他疯起来应该自有他的道理。”
画影道:“我觉得也是,而且我也不想让陛下也挨一罐子。”
龙渊靠着门框坐下,画影站在廊下,时不时地来回踱步。两人都心神不定,竖着耳朵听闩着的房门内的声息。
大约三个时辰后,九章自己走过来打开了门,困得靠门睡着的画影差点一头栽进去。龙渊打量着九章,除了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基本上还算是……比较正常吧。
九章惭然道:“皇后表姐,对不住,我异想天开拿自己试药玩,弄出岔子,连你都惊动了。”
龙渊诧异道:“试什么药?你到底在折腾什么?——你可知道你冲我们飞了三个药罐子!”
九章歉然道:“实在没法子,如果不飞药罐子,接下来我万一控制不住,再飞的搞不好就是刀子了。”
龙渊刨根问底:“什么药啊,这么吓人?”
九章示意二人入内,在桌上摊开一张古迹斑驳的药方,他的手指点在药方开头的几行字上,逐字念出:
“此方无名,出自古南竺旧档,‘以曼陀罗、草乌、附子为君,佐以数味通经破滞之品,酒煎入药。服后一刻钟内,气力骤增,痛楚若失,可令疲癃之躯骤然奋起,如着甲胄,如御风火。然药性极烈,对人体有大害——服后必发高热,汗出如蒸,神志昏乱,甚或见妄见、发狂言、不辨亲疏。且药力退后,周身筋骨如被碾过,数日不得复原。’原档标注‘非万死之际,断不可轻试’。”
他顿了顿,将指尖从药方上移开,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我改了几味药的配伍剂量,本想试试能不能减一分毒性、留一分效用。看来是失败了。失败的结果就是砸了三个药罐子,差点把皇后表姐的脚砸了。”
画影睁大眼睛跃跃欲试道:“表弟,下次试这个药方的话,能不能带姐姐一个?”
龙渊气结无语,讷讷道:“还真是一个更比一个疯啊!”
九章伸手拭去额头汗水,讪笑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个时辰前。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九章缓缓吐出一口气。放开五指紧扣的下一只药罐——或者别的什么?他甚至顾不上去看——全身不可控制地打着颤,反手把薄薄的细布被单拧了几拧,半截塞进牙关间,半截攥在拳头里。
此刻便是生死攸关之际,痛苦的叫喊必须被压抑成绝对的无声,连喘息都不能有。是了,现在必须要施展幻术,玄桑的幻术,它会衔接上药力的最高点发挥作用,再晚一点,就来不及。
九章闭上眼,只觉灼热与极寒在体内翻滚,从肿胀的喉头到肿胀的胸口,再到血气翻腾的下腹。那里是女人子宫的位置,奇怪,女人为什么要有最最可怖最最可悲的子宫呢?
最后一条明锐如刀剜的线把痛苦清晰地指向……□□。这是关键,幻术要补完这部分,补完缺失的,拿走多余的。
月圆之夜,月光明亮如水也阴森如水。九章在光和影构成的隐秘之河中泅渡,载浮载沉。一些面孔幽灵般出现,冰冷地凝视他。它们开口,用母亲的声音、师傅的声音、父亲的——九章并没听过但猜测是——声音、哥哥的声音、先帝的声音、萧叔父和星槎以及他们长子的声音跟他说话,忽近忽远,飘忽不定。
他咬紧了牙关间的被单,告诫自己:不能回答,绝不能。否则,我将沉下去,留在死者的国度……
幽灵的面孔靠近了。我看到瓢泼雨夜中苍白的千疮百孔的脸。我看到母亲艳魅的身姿在火中舞蹈。我看到血——很多很多血向我汩汩流下来,淹没我的双手,积在我脚下,积成一个深不见底的血池。
师傅的幽灵站在我对面,不怨不怒,脸上是悲哀的神色。他说:“九华,这是为你一人而设的地狱。”
“我是九章,谢九章。”我咬紧了牙关无声地说。
师傅悲哀地笑了:“我教过你的。你要聪明一点。”
母亲的声音飘渺地加入:“谢九章,你没有我想象中聪明。”
他们的形体交缠在一起,赤裸裸地纠缠,笑声轻蔑又可惧。我咬住牙关,把可能发出的喊叫扼死在喉头。我体内翻涌着的极寒与酷热正在交锋,旧痛后跟着一波新痛,在光影长河间浪潮般砸向我,拉我沉沦,我无法呼吸——我要倒下来了——
不,不能倒下来,更不能喊叫,门外的人听到声响会进来。到那时,万事皆休,我的头会高挂在旗杆上,成为欺君的罪证。我甚至连晕过去都不能,他们救助我的时候,会揭开我此刻蚕茧般重重包裹的,见不得光的阴私隐秘。就算我死于此刻,啊,这可悲的、正在疯狂转化中的……非鸟非兽的尸体也会出卖我!到时候他们会是怎样的神色!绝不能!
……可是,也许他……龙渊,他不会这样做,他不会告发我,让我的脑袋挂上旗杆。我要晕过去了,他就在咫尺之遥,只要喊一声就会进来,保护我,不让我溺死在血池里……啊,天知道我多想让他抱住我!他身上的气息……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我是什么呢?一个淫邪的□□?还是一个污秽的娈童?
“我教过你的。”师傅的声音悲哀地说。
我从光影之河中强制抬起头,汗水,黏腻的汗水。我踉跄着站起来,走向盥洗盆,把冰凉的水倒在头上,一泻而下。血池消散,幽灵隐退,月光清明。
我擦干双手走向书架,抽出一张古纸,在书案上研松烟墨,写鱼鸟篆,为门外人造一张天衣无缝的“古药方”。我用左手写,可以了,没人看得出来。我吹干墨迹,用蜡烛慢慢磨纸做旧。呵呵,说谎,造假,是我天生的本事。
酷热与极寒渐渐褪去,如远去的潮。我伸手摸到我上下滚动的喉结。我摇晃着站起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