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戈负剑出寒门,掌中经纬覆为尘。晓风尽,烛影深,血入残躯换旧魂。星躔错,月斧痕,苍梧白骨啮荒榛。纵有河山不敢论,忍向重华问旧恩。”
她边写边问:“跟残页对得上吗?”
北辰道:“比残页齐全。——这是第二段了,开头两个字是‘玄戈’。”
画影道:“嗯,什么意思呢?”
北辰道:“这是太宗爷的名讳。”
画影吓了一跳,忙停笔,站起来冲纸拜了拜。
北辰不禁微笑,只觉此事虽比天大,经了小影子的手,怎么竟显得如此……可爱。
画影把写下的字喃喃读了一遍,带点怯生地问:“太宗爷……这么惨么?”
北辰摇头道:“开疆辟土,千古一帝,哪里惨了——不过……毕竟三百年前事,也许某些因缘,青史湮灭,后人不得而知。”
画影“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小声咕哝道:“昨晚我看他老人家……好像是不怎么开心,躲着太祖爷躲得好远。”
北辰在心里默默给太宗爷磕了个赔罪的头,强忍笑意继续往下一行行看:
“朱笔丹心两字无,苍天碧海是归途。罪民自献无名骨,君王空握驭魂符。生憎玉匣藏鸩酒,死作冰蚕裹旧襦。三百年后重认取,臂上刀痕故人书。”
北辰自己也疑惑了,皱着眉抱臂沉吟了一会儿。画影抬头问:“这是太宗爷下一位,仁宗皇帝么?看不懂,怎么又是驭魂又是鸩酒的。”
北辰摇头,道:“这段我也看不懂。先放着,看下面。”
画影想了想,忽然大大地蹙起眉来。
北辰问:“怎么了?”
画影诚实地苦恼道:“没背牢,后面……忘了。”
北辰道:“可惜可惜!无妨,能默写几句是几句,忘了的就先空着。”
画影一边搜索枯肠,一边犹豫着往下写断断续续的句子:“棠棣新开太庙东,旧碑新拭露华浓。”她相当遗憾地在这行诗句后面画了若干个圈,懊恼地盯着看。
北辰道:“圈圈圈,圈圈圈圈圈圈圈,就是三言加七言一句,对吧?”
画影竭力思索道:“莫吵我,我再使劲憋一憋,说不定就有了。”
北辰道:“梓童,你这是默写,不是……生孩子。”
画影冲他龇了龇牙,继续努力搜索枯肠。
她一边写,北辰一边默诵:“丹成九转汞池空,鹤驾原来向赭风……忍将丹灶铸田垄,廿载寒犁垦旧宫……惯把升平写入疏,老臣拈笔费踌躇……”忽地拍案道:“我知道了,这几段很清楚。”他指着“旧碑新拭”句道:“这段才是大夏第三代天子仁宗爷,他老人家在位时始立太庙、奉先祠。”他顺着往下指过去:“这位‘丹成九转’的是第四代灵宗皇帝,在位时有些,嗯,过于崇信鬼神什么的;这位是第五代纯宗爷,治国二十年,收拾了好大一个烂摊子;这位是平宗爷,在位二十七年和光同尘,太平天子,年年四个字‘太平无事’几乎要逼疯史官……还有这位‘削藩笔落撼天阍,一夜长安易主人’,说的是削藩退位的运乾帝;这位‘米肆归来鬓已丝’说的是宣宗爷,布衣天子,自幼避祸民间,从米铺里被找回来继位,知道一斗米多少钱、一匹布怎么织、水车怎么修。下半句‘朝堂怒掷度支司’是他跟户部尚书在朝堂上对骂——户部尚书说‘陛下不知民间疾苦’,他把账簿摔在尚书脸上:‘朕在米铺里当了十二年伙计,你当了几年?’他活到六十多岁,在位三十一年,驾崩时京城米价与他即位那年持平……”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拈起纸来从头细看,恍然拍了下脑门,道:“唉!原来如此!”
画影被他大声说话弄得一惊,忙问:“原来怎的?”
北辰举着这张纸闭目仰天,半晌才霍然开目道:“小影子,这不是诗谶,是三百载我大夏历代天子一生功过是非的帝王行述。欺人易,欺天难,千古帝王管得住史官的笔,塞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却不知举头三尺,自有神明。”
画影默默点了头,用一笔清秀的簪花小楷一字字写下了较完整的一段:
“淳熙初照剑同鸣,并辔扬鞭入楚庭,车笠约,少年盟,凌烟阁上最先行。山河老,霜鬓生,铸剑为犁铸未成。此身已老沧波外,犹向人间说太平。”写完搁笔道:“这里有帝王年号,说的是高祖父淳熙爷吧?铸剑为犁,一看就是。”
北辰默诵“车笠约,少年盟”“山河老,霜鬓生”这几句,不知不觉心中触动了一下。
画影垂眼看着纸页,目光柔和:“望之,你知道吗?我萧家高祖父,当年淳熙北伐,跟随淳熙爷打过仗呢!”
北辰伸手覆住她手背,温声道:“不愧是‘凌烟阁上最先行’。”
画影微笑道:“或许说的不是高祖父他老人家,不过,那也没关系啊。”
北辰道:“嗯,快轮到我们进到诗句里来了。”
下一位仅在位两年的睿宗皇帝的诗句,画影忘了个干净;戾宗的也只记了“帝业永昌续前盟,朱丝系璧叩玄宫,欲借星槎渡溟濛”寥寥三句。她带着抱歉的神色拼命回想北辰祖父世宗信皇帝永平爷的诗句,半日才憋出“未烬棠梨认旧丛,残垣独倚暮天钟”这两句来,然后搁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北辰道:“嗯,下面该到父皇的了?”
画影扬起眉,愣愣地看着北辰,发了一阵呆,道:“没有了。”
北辰大为惊异,也愣愣地呆看回去,眨了几下眼,开始向那叠残页里努力翻找。他找到了那张曾被先帝宪宗皇帝紫垣汗湿的手捏皱的纸,喃喃读着上面他已经读了多少遍的那几行鱼鸟篆:“紫垣照夜映重瞳……”
画影侧着脸跟他一起看,沉思着道:“也许……父皇他已经不再……困在诗句里了?”
北辰沉默了一会儿,用力地点点头。
画影纠结了一会儿,犹豫着问:“望之,残页里,有写你的吗?”
北辰用手臂环住她的肩,道:“有的。”
画影跟着北辰,用手在那一纸鱼鸟篆上一个字一个字指点着,结结巴巴地读过去:“北辰清光耀紫庭,金兰契阔死生同,九畹滋兰盈玉京。凌沧海,补天倾,逆挽长河涤甲兵。”
帝后相视而默,北辰的胸口重重起伏,向画影展开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北辰道:“是我。”
画影点了点头,低头翕动嘴唇,仿佛确认似的重新读了一遍,用手指在残页上被重重点掉的“死生轻”的“轻”字——已经在旁边改成了“同”字——上摸了摸。表情微变,又睁大眼睛摸了摸,拈起那张纸,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个不休。
北辰道:“怎么了?”
画影不及回答,放下这张,拿起“救世者予一人”的第一张,在北辰来得及出声阻止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纸角上轻轻一撕——
北辰失声道:“哎——”
画影并没撕掉多少,只撕开了米粒长的一个小小口子,把纸横过来看断口。又拿起北辰那张,比对着。
北辰凑过去一起看,瞬间明白,不禁张口结舌。
画影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北辰面前,道:“你看,这张纸里面,是白的——外面刷了黄柏和明矾。”
北辰露出了这个早晨最最不可思议、最最尴尬羞惭的表情。
他又震惊又羞惭地想,是谁——帮我造了这个假?莫非——是父皇吗?
北辰慢慢地把两叠纸——一叠古残页,一叠崭新的画影手书——理好,放回御案抽屉暗格里。画影在旁边帮他理笔墨。帝后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北辰先开口,用的是轻快的嗓音:“小影子,你看到的画面是什么样子的?”
画影从沉思中惊醒道:“是——是人物,穿着帝王冠冕,在我眼前飘过去,像看画卷,画卷上的人会动,有几位还向我看过来,点点头,招招手。有个女子声音在很远很远看不见的地方唱歌,声音像是从天穹上散落下来的,歌辞就是这些诗句——还有字,像在水里写字,一边写,一边消失。”她补充了一句,“是很漂亮的行楷,可不是这鸟头鱼尾的鬼画符。”
北辰不禁微笑起来,停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那,看到父皇了吗?”
画影道:“要是看到父皇了,我第一句话就先抢着告诉你啦,你说对不对?”
北辰带点失落地点点头。
画影道:“不过……”
北辰问:“什么?”
画影微微羞红了脸:“我可能是看到皇祖父世宗爷了,他老人家很和气,摸了摸我的头含笑说:‘这是我家的孩子吧。’我忙向皇祖父行礼,他老人家点点头走了,歌声还在。”
北辰微笑道:“没错,你是他老人家的外孙女,又是孙媳妇,当然是自己家孩子。”
画影扬眉,续道:“还没说完呢——我刚行完礼,他老人家忽然换了身衣服又回来了,有点凶凶地板着脸看我,又说了一遍:‘这是我家的孩子吧。’”
北辰眨了眨眼,跟画影面面相觑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