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宣明二年四月,玄桑历贞元三年)
低低的海云掠过桅杆和帆,两三只海鸟贴着银光粼粼的海面飞,倏忽展翼向上一折,没入云间不见了。
龙渊站在“云龙号”的船楼上,往不远处眺望,斜前方那艘比“云龙号”还大了快半倍的“敷文号”,是海疆水师官办船坞去年十一月开工建造的顶尖新型舰艇。别看它如今涂装成一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样子,俨然就只是一艘大型使节礼宾船,龙渊心里有数——全海疆、全东郡的军民人等个个心里有数,只要把漆彩往下一扒、舰炮往上一架,主桅上的使节旗帜换成水师战旗,这船立马就可以摇身一变,从文质彬彬的书生,变成凛然不可犯的猛士。
造船的图纸,西境玉山绥章学馆设计的;造船的工匠,出自海疆水师最好的船坞;船上此时并未装载,但已经早早预留好了位置的巨弓强弩,是来自南郡绥章南馆砺锋馆的真刀真枪的硬家伙。
回想起今年三月“敷文号”首航下水的日子,龙渊只觉扬眉吐气。那一日,安澜城万人空巷,争说这艘大船上,有铁器巷的王铁匠打的多少铆钉,缆绳巷的老掌柜搓的多少丈缆绳,布庄巷的妇人们缝的多少面信号旗。船缓缓驶出船坞,岸上有父老跟着在喊“那是俺家的铁”“那是俺家的绳”。老辈儿的工匠不肯去码头凑热闹,坐在船坞里听着外面人头攒动,狠狠抽一口烟锅子,向徒弟傲然道:“这艘舰的龙骨,跟当年萧老将军的旗舰那可是一个模子。”
这还不算什么,只是开始。龙渊眺望着“敷文号”主桅上猎猎飘拂的大夏“青龙腾云”使节旗,在心里说。
这艘载大夏使团乘槎渡海的“敷文号”,是同批新造船舰的首舰。宣明二年一开年,自海疆向南,整个东郡沿海的各个官办船坞便一齐开工,敲铆钉的锤声响彻一整条海岸线。首舰一、同型二、主力四、小型六,一批崭新的顶尖强力战舰,下饺子似的接二连三造将了出来。龙渊咬着牙想,不但要造,还就要这么敞敞亮亮、大张旗鼓地造,造到海寇兵匪望风而降、玄桑水师胆寒腿软的地步,造出个大夏东海的数十年太平。
龙渊放下千里镜,低头下望,却正好看见一艘快艇从“敷文号”的方向,劈波斩浪,径向“云龙号”而来。艇上的人打着旗语,呼叫请求靠帮。
龙渊转身便走,三步并作两步下了船梯,还没说话,先咧嘴笑了起来。因为来的正是九章。
片刻后,九章的脑袋尖便从舷梯上冒了出来。龙渊等在上面,手递过去准备拉他。九章笑着躲开龙渊的手,身手颇矫捷地翻身跳了上来,见面第一句话是:“长铸,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容我蹭个饭。”
龙渊笑道:“难道你那边偌大一个使节团,竟然是不管饭的?”
九章扯开步子直奔“云龙号”饭堂,抱怨道:“甭提了!大夫太多,规矩太大!顿顿吃不饱!”
龙渊大笑,忙吩咐手下:“去跟掌勺打个商量,给吃不饱的谢大人开个小灶,莫让他饿死在咱们船上。”
九章一边扒饭,一边含糊地冲龙渊抱怨“敷文号”上的大规矩。
“敷文号”载的乘客,是前往玄桑悬嵯京赴会的大夏使节团,说起来名头个个响亮:西境玉山绥章学馆本部学正顾敬、祁川绥章北馆甦生馆掌事学士裴仲瑄、南郡绥章南馆济生堂掌事学士文漪、绛京宫廷太医署青年才俊张辨微,以及其中名头最大的一位,江湖人称“老神仙”的致仕杏林圣手窦德安——老前辈身上没挂官印,借个“随徒弟出门游山玩水,顺便帮徒弟掌掌眼把把关”的由头,以顾问身份出了这趟远门。带队的主官,更是绥章南馆砺锋馆提举、靖国公谢九章。
九章这趟出门排面极大,不但乘了顶尖儿的新式礼宾舰,还有两大六小八艘海疆水师战舰护航,就连出门配的带刀护卫,都是堂堂大夏镇国公——不但管鞍前马后保驾护航,还得管饭。
当然,这是对内的私房话,对外宣告的是:“镇国公萧龙渊率海疆水师护舰,护送绥章学馆及太医署诸位学士赴玄桑出席大夏—西磐—玄桑三国医盟会,以最高规格礼遇护送,以示大夏对此盛会之重视。”——谁都知道这一船杏林高手个顶个的值钱,如今医官里有大夏的靖国公,护航的是海疆将军镇国公,两位国公同船,八艘战舰押阵——你们掂量着办。
九章意犹未尽地扒完最后一个饭粒,用手背抹了一把嘴,接过龙渊递来的茶,带笑抱怨道:“你敢想么?一桌六个人五个大夫,有不吃甜的,有不吃辣的,有看什么都嫌重油重盐的,有天天说‘节食养身’恨不得吸风饮露的……等一下,这两个没动过的肉夹馍你帮我拿张油纸包一下,我带回去,张执一当着他师傅的面吃东西也扭捏着,饿得眼睛都绿了。”
龙渊笑到拍桌。见九章吃饱了,才问道:“你跟那一船神仙处得怎样?有为难你的没有?”
九章笑道:“为难我也得看老神仙的面子不是!张执一和裴温如两位就不用说了,这几天我差点被他俩拉着拜人生第二回把子——执一为这事儿还被老神仙骂得恨不得躲桅杆上去——顾大人一向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处处给人留分寸;文女史虽然不甚待见我,却也有事说事,从来不找我茬。这趟差,没内耗,不难办。”
龙渊笑问:“文女史还是不待见你?简直毫无道理么!我倒是觉得她待人极好,上次我们船上有水师弟兄吃了生螺拉肚子搞得粪水横流,我派人去叫你,正好被文女史遇到,她二话没说就过来诊治,眉头都不皱一下,看着一点都不像一个娇怯怯的女大夫。”
九章道:“那是因为她看你顺眼。”
龙渊道:“一定是你提举绥章南馆,一门心思只顾着在砺锋馆鼓捣咱们的舰载巨弓,没有好好待承人家的济生堂,一碗水端不平把人惹恼了。”
九章叫屈道:“冤哉枉也,冤哉枉也!‘济生堂’三个字的分量,当我心里没数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把牙缝里的钱都抠出来了。砺锋馆这边我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八瓣花——说到这儿,我想起来,长铸你看我上个月寄去海疆的最后一稿怎样?弃用绞盘,改用舰船全力冲刺时蓄力引发,力道比上一稿大了近百倍。”
龙渊来了精神,向前倾身道:“工坊里已经照图纸做出来了,我跟老于他们反复测试了多少遍,射程远得让人简直不敢想——你猜猜?六百丈!”
九章用拳头抵着下巴默默点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射程差不多了,但还有个没解决的问题——暂时还没办法调整弩箭的角度,只能顺着舰船冲锋的方向逆浪发射。虽已装备上舰,实战还是大有欠缺,说白了,只够吓唬吓唬人的。”
龙渊道:“你这纯粹是吹毛求疵,依我看已经很不错啦!”
九章思索着,无意识地在用牙咬自己的食指关节——龙渊发现这几个月以来他新添了这个毛病——道:“不吹毛求疵也不行啊,你看,侧舷和船尾怎么接战,迎风射程衰减怎么解决,还有连射后弩臂耐久……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他把指关节从嘴里拿出来,盯着上面的牙印:“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如果玄桑人已经开始仿制……”
龙渊沉默几息,然后干脆地道:“那就别在这儿干坐着了,拿上你的肉夹馍,吃完回去画图。”他嘴角带着笑。
船队在一个无风无浪的好天气驶过最后一段航程。龙渊把“云龙号”的指挥权交给荆穆之,自己带上沈俊杰、柴铎、高陌、张戍四个近卫乘小船驶向“敷文号”。“云龙号”与“平波号”两艘护航战舰下了锚,停泊在公海一侧,“敷文号”这艘庞然大物般的使节礼宾船则继续前行,在数艘小护卫舰的簇拥下,穿过玄桑领海,冉冉向京都悬嵯岛港口行来。
龙渊回望了一眼不远处与“云龙号”成策应之势的“平波号”主桅上高悬的水师旗,只觉心里颇安稳。那艘船上留守的是水师指挥使姜广利,做事绝对的一板一眼,“靠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况且,“平波号”上,已经装备了一整套九章设计、海疆武备工坊制造的巨型船载机械弓,侧舷还有六门火弩炮。用北辰巡视海疆水师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形容,怎么说来着——武装到牙齿。
龙渊不禁也启齿而笑。他把临行辞阙时北辰的话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北辰说的是——萧长铸,派你这趟差事不是去打仗,第一条,把衡之和诸位医官给我平平安安送出去再接回来,少了一个唯你是问;第二条,你不是一直想近距离摸摸玄桑人的底细么?闭好嘴巴,睁大眼睛,留神细看。
小艇上的水手在向“敷文号”呼叫着,白色浪花涌起,船首靠向大船的船舷。龙渊轻捷地爬上舷梯,刚一露头,迎面看到的就是等在舷边的九章那张眉眼舒展的笑脸。
宫墙将宴乐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龙渊走出下榻的会馆大门时,深吸了一口玄桑春夜微凉的空气,觉得肺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浊气终于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