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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九章 海上悬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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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是灯火通明、礼乐雍雍的内城。隔着高墙,隐约还能听见编钟的余韵和某种西磐管乐尖细的尾音——方才宴席上,玄桑小国主用拖着小奶音的背书腔,像模像样地捧杯念道“为三国医盟之谊”时,弦管丝竹之声正好拔到一个令人牙酸的高音。龙渊当时坐在外殿武官第一席上,喝了一口寡淡的米酒,放下杯。

九章今晚是正使,坐在内殿主宾席,被一群玄桑重臣围着,谈医盟条款谈得面不改色。龙渊离席前远远瞥了他一眼——九章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个老得不像话的玄桑医官说话,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我很有礼貌但我不保证同意你”的微笑。

龙渊又向御座方向看了一眼。玄桑小国主正在御座上不安地扭动,脸上带着点眼巴巴的“好没意思啊现在可不可以放我去玩”恳求之意。御座侧边稍低一点的座位上坐着一位头带赤金小冠冕、身着深紫色曳地袍服的年轻女子,袖缘重重叠叠露出赤色青色的内袍。龙渊没去细看她的脸——因为方才感觉到这个女子一直在目光复杂地盯着自己,龙渊觉得,最好别跟她对视,否则就不好脱身了。

九章目光向外殿望过来,微微向他垂眼帘转了下眼珠,龙渊会意,这个眼神的意思是——长铸你可以撤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别让玄桑摄政长公主找到旧话重提的机会。龙渊微微点点头,站起身,向身后侍立的沈俊杰交代了一声,便独自离席出了门。

他把肩上那件大夏水师将军的玄色外氅脱下来,搭在臂弯,露出里面深灰色的便袍。这身打扮在绛京街头不算起眼,在这里大概也不怎么起眼:悬嵯京的街上什么人都有。

城门洞很长。石砌的穹顶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灯罩是某种半透明的淡青色角质片,光从里面透出来,像被冻住的月光。龙渊走完这条又暗又长的甬道,紧接着便被扑面而来的声浪和光潮淹没了。

后来他试着向九章描述悬嵯京夜市的景象,想了很久,最后用了这么一句形容——“垂直的繁华”。悬嵯京建在海上的一片嵯峨石林之上,那些巨大的石柱像被某个远古巨人随手插在海里的桩子,千百年来玄桑人就在这些桩子上造房子。石柱与石柱之间架着索桥和栈道,栈道盘旋而上,绕着石柱攀援。此刻从上往下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灯火像一道正在燃烧的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一直跌进最底下那片黝黑的海水里。

他站在一道悬索桥上。桥面是木板铺的,用麻绳和铁链挂在两侧的石柱之间,踩上去微微晃动。桥两侧的栏杆上挂满了灯笼,似乎用某种大牲畜或海鱼骨角镂空而成的灯球,里面的灯焰不是蜡烛,是一小团冷白色的光。龙渊凑近看了看,那光来自一小片浸在某种黏腻液体里的发光的植物——或者动物的某个部分。他不确定,也不想伸手去碰。

桥面上人来人往。两个穿宽袍戴乌帽的玄桑士子摇着折扇从他身边经过;他们身后是一个光着膀子的挑夫,肩上的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大竹篓,竹篓沉甸甸地晃荡,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海腥和草药的气味;挑夫后面是两个穿短打的工匠,腰间挂着工具袋,其中一个的袋子里露出一截铜管,被桥上的冷光灯照得发绿。

桥栏底下,一个逻缇斯装束的女人在席地摆摊。她面前摊着一块大布,布上摆满了小陶罐,罐口粘着一根末梢被染成荧光色的羽毛。女人用逻缇斯语吆喝着什么,龙渊听懂了一个词——“梦”。他想起他查获过的海匪走私的玄桑致幻药。他从摊前走过,女人抬眼瞥他,眼神像一把从下往上撩的刀,然后继续吆喝。

他在桥中央停了片刻,往下看。下面还有桥,好几座,彼此交叉、重叠。最底下那片黑黝黝的海水里倒映着万家灯火,像另一座颠倒的城市在海底沉默地燃烧。

他忽然想起绛京的夜。绛京的夜也是亮的,但那是另一种亮——朱雀大街上成排的灯笼,运河里飘着的莲花灯,沿河酒楼窗子里漏出来的暖黄色烛火,市井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芝麻胡饼和糖炒栗子。绛京的夜是横铺的、流淌的、温暖的,像一条被夕阳晒了一整天的河,到了晚上还在泛着余温。

他在桥上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有意避开了最繁华的主道,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很窄,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某种灰绿色的攀缘植物。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酒馆,门帘是粗麻布的,帘缝里漏出灯光。龙渊经过时,听见里面有人用玄桑话低声交谈,语速极快,他只捕捉到几个词——“海上来的人”“三艘”“快了”。门帘晃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往里窥探了一眼,里面的人没了动静。他想,说的是我们吧。

巷子拐角处,两个人在阴影中进行着什么诡秘的交易。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卷皮纸,另一只手里托着一小袋东西,袋口开着,里面是一些细碎的石子,泛着暗绿色的荧光。龙渊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交易双方同时抬头看他,眼神警惕。龙渊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拐进另一条巷子时,在一面墙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符号。两个相互缠绕的螺旋,刻在石壁上,刀法粗砺,但仍能辨认出形状:颇黎岛的双螺旋徽标。但这个徽标上被加了一道横线——是用凿子粗暴地凿上去的,生生把两条螺旋从中间截断了。龙渊看了片刻,继续前行,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位置。

龙渊在另一座悬索桥上停住了脚步。这座桥比刚才那座更高,桥面更窄,栏杆上挂着的灯笼也更稀疏。他转过身,背靠栏杆,抬头往上看。

然后他看见了她们。

一小群少女,穿着纯白色的见习祭司袍,正从上一层的栈道上走过去。袍角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们大约六七人,有金发,也有褐发和黑发,年纪都不大,有的手里提着篮,有的臂弯里抱着书卷,正用带着柔和而模糊尾音的逻缇斯语互相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清脆的哗然笑声。她们在说“医盟会”“学院和老师”以及“那个年轻帅气的大夏官员”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或许是跟着西磐使团来参会的见习医徒。笑声从高处飘下来,落到桥面上,像几片无意中坠落的月光。

龙渊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目光追着那群白袍少女的身影,看着她们拐过栈道的转角。

九华。龙渊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像敲钟一样响着:九华。九华被送去——绑去了颇黎岛,在女祭司群体中学习。她也来了吗?

龙渊知道自己不该跟上去。但他的脚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

栈道蜿蜒,两侧的石壁上不时闪过镶嵌在壁龛里的神像——有他认识的大夏神佛,也有西海女神的各种变相:或持弓、或执镜,脚下踩着贝壳或浪花。但更多的是他不太熟悉的玄桑男神女神像,男神髡首,女神长发,举着日轮或者拈着莲花。这些神像的面容都被荧光苔藓照亮,眼神空洞而悲悯,仿佛在注视每一个路过的人。

少女们的笑声在前方时隐时现,引着他穿过一道石门,又拐过一道弯。他加快脚步,在下一个转角处只来得及捕捉到最后一抹一闪即逝的白色袍角。

他站住,环顾四周——三条岔巷,每一扇窗户都暗着。少女们已经不见踪影,笑声被夜色吞没。巷子里很静。

头顶上,一扇窗忽然开了。木窗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龙渊抬头,窗口探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轮廓被背后的微光勾勒出来,看不清面容,只看到她探身低头,像在仔细辨认巷子里站着的人。然后她出声了。

“萧公子?”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试探的意味,是正宗地道的大夏官话。

龙渊仰头,正对上那双从暗处往下看的眼睛。夜色遮住了她的五官,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微光——是惊愕,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对视只有极短的一瞬。女子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迅速向后退去,窗户被猛地拉上,里面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

巷子重新陷入黑暗。龙渊站着没有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了几响。

在这座千里之外的异国暗巷里,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女人,从一扇偶然打开的窗户里,叫出了他的姓,然后迅速退走,仿佛认错了人。

她喊的是谁?萧公子——萧二公子龙渊,抑或萧三公子墨阳?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巷壁摸到一道窄窄的石梯,拾阶而上。他走到那扇窗前,窗板紧闭着,木头上有一道细缝,里面一片漆黑。他试了试窗板,纹丝不动——从里面闩住了。他又绕到另一侧,找到一扇低矮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半截被海风吹烂的布帘,门板上的铁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他推了推门,锁着。他手臂上加了一点力气,从朽坏的门轴那里猝然发力,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房间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也没有人,只有破破烂烂的糊墙纸,在咸腥潮湿的夜风里瑟瑟地发着抖。

龙渊环视了一圈,转身,大步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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