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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二十四章 咫尺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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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像那枚金曜神兵棋一样把一条腿向后扬起,用脚尖站立,轻轻巧巧地转了个身。

他恼怒地道:“别再笑了,阿丝塔。你已经死了,死人不会笑。”

她扭头看他,两道蝴蝶触须一样的浓黑长眉在她洁白的额头上飞舞。“何必呢?东原光嗣,当你还是光琉璃的时候,你假扮玄桑王族女孩混进颇黎岛内学院的时候,少女之屋那个板桥奶奶有没有告诉过你,女神血胤很难骗到手?”

她开始慢慢地转着圈子飞,像只看不到翅膀的幽灵蝴蝶。“隔壁那个大夏天子俞紫垣煞费苦心娶回去一个冒牌货,而你呢?你和你父亲,父子俩两代东原藩苦苦布局二十七年,又得到了什么?”

他咬着牙一字字道:“至少我得到了你女儿。你尽管去死,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把她弄到手了,她跟你一样,是最后的女神血胤。这个月的望日就举行女神的册立祭典……只要女神位置上坐着有人,颇黎岛的西海徒众就是我的人,那群蛰伏在黑水湾的蠢蠢欲动的老神官们也就翻不起浪来,他们只能奉我——女神的夫君为命定之王,就像金曜神奉大海神为她的夫主。阿丝塔,你等着瞧好了。”

她的笑声从烛光间隙里漏下来,那是少女般清脆的笑。“可是为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被那群祭司和神官夹在西海女神和玄桑神之间,首鼠两端,左右为难?你信的到底是哪一套呢?是女神,还是借尸还魂的换壳版玄桑神?”

他学着她的表情冷笑:“我哪一套都不信,东原光嗣只信自己。”他把一直在抚摸微缩白桥的手收回去,摸向螺旋圣殿台阶下的金曜神兵棋,一不留神碰倒了它,“阿丝塔,不要自视太高,你只不过是枚棋子,我用来镇住你那些流亡西海徒众、制衡那些不安分的老神官们的棋子。”他强调这个词,手指笨拙地把金曜神小雕像捡起来,立在镜湖白石台上,让它以祭典美少女的姿态站在那里。

她不飞了,抱着胳膊托腮坐下来,悬着双腿坐在虚空中。她点了点头,“这样说也没错,都是棋子,我是棋子,你的那些人,云中君啦、端木春啦,海老原啦,也是棋子,给你源源不断地送钱过来。还有盛姬姐弟和那群神官,他们也是棋子。就连你自己——你自己难道就不是棋子了?”

他挑起嘴角:“我不是,我是弈者,我只布局,不入局。”

她冲镜湖白石台上孤零零站着的小雕像努了努嘴,道:“不入局,那你怎么搞你的神王联姻呢?谁来扮演命定之王这个角色?那个十二岁的白痴吗?”

他一时语塞。她哈哈大笑。

我得镇住她。他咬牙切齿地想着,在舌尖上酝酿寻找着最致命的措辞。“你的海盗,你那些‘忠心耿耿’的旧部们,现在已经在给我做事了。”他语气轻松地说,觉得这话可以精准地打击到这个飘浮在空气里的幻影海盗女王。“你的那个云雀、纳斯琳和贾姆希德,还有你那个海盗头子鹈饲,他们以为在给墨阳做事,但墨阳的头顶是我。”

她没有反驳,周身的光芒一上一下地波动着,嘴角带着那个他已经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他发了狠,“我会把你的秘密全掏出来,阿丝塔,你藏起来的那些白袍女医——我知道她们不是祭司而是医者——我要她们,就算挖地三尺也在所不惜,你等着瞧。”

她忽然歪了歪头,冷不防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他是怎么死的?”

他脱口而出:“——谁?”

她看着他,用逻缇斯语轻轻吐出一个词:“Pitár.”(“父亲”)。

他深深吸了口气,问:“你的意思是,盛姬和白痴王的父亲?武威王?”

她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他的回答顺如流水:“你以为盛姬为什么对我言听计从?”他冷笑着反问,“她父亲怎么死的,她心里没数?她不敢查。因为查到底,她会发现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她的把柄死死捏在我手里。和你儿子一样,墨阳的把柄我也捏着呢,他开炮轰了萧晨钟的二儿子——不是你生的那个。后来还下过一次药,毒得他七窍流血。墨阳的狠劲倒是随你。”

空气中的幻影托着下巴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那个词“Pitár”,然后补充道:“syos Pitár.”(“你的父亲”)

他骇然住口。

她的幻影轻盈地跃向镜湖白石台,与金曜神兵棋合而为一,小雕像手中的弓箭金光一闪。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然而另外一个幻影应声出现了,从微缩颇黎岛模型的边缘缓缓升起,比第一个更大,笼罩在螺旋圣殿和少女之屋上空,被烛光照成浓黑的影子。

影子不开口,只用空洞的眼孔注视着他。

他咽下恐惧,放下蜡烛,用冷然的表情与影子对视。蜡烛的火焰长长跳动了一下,一大滴烛泪滴落下来,白玫瑰圣墓的微缩花卉瞬间被烫卷了,他手忙脚乱地用指尖擦拭,却捣毁了更多的白玫瑰和橡树。

影子嗤笑了一声,阴森地说:“得了,光琉璃,你早晚会把一切都搞砸的。”

他不为所动地从鼻孔呼出冷气,反击回去:“呵,尊贵的父王大人,你觉得你搞得很好啰?不是我在给你收拾你留下来的烂摊子?”

父亲的影子环视了一圈,在案边他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伸出一只手,用冷白的手指捻弄着兵棋棋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痛恨这副神情。

他挺直腰板:“文德十八年你炸了谢翊的绥章学馆,辛辛苦苦弄到手的那两个半残女人……你陪着她们折腾了十多年,她们用那些瓶瓶罐罐给你造出什么来了?一群畸形的猴子?肉球和无脑儿?——你的宝贝继承人们?”

这个词触痛了他,他低声咆哮起来,全然忘记了屋外有跪伏的侍女和执戈站岗的卫兵。“你的、宝贝、继承人们,”他咬牙切齿地把一个个词嚼碎了唾给父亲的幻影,“你造那一群玩意儿想干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

父亲的幻影用两个手指捏起小雕像的金光灿灿的脑袋,拎起来,举给他看。

他忍无可忍,发出厉声尖叫:“我是个男人!你以为我会一直乖乖地给你当‘圣女’?还要接着给你的畸形猴子们当‘圣女’?你竟敢拿我当你的棋子!你应该死一千次,东原秀晏!”

是的,父亲应该死一千次,每次都像真正的那次一样痛苦——按着疼痛不堪的右腹,在病榻上辗转呻吟,眼珠发黄,消瘦成一具枯干的骨头。可是从谷物霉菌那一簇簇黄白色绒毛里提炼出来的毒药只能杀死他一次,痛苦是够了,但不够痛快。

他狂躁地转身,绕室疾行,想找东西砸向幻影。他抄起蜡烛来,烛泪淋漓地掷向那椅子。幻影摇曳了一下,变成一滩扁平的东西。黑烟冒出来,火焰舔上织锦坐垫,那上面织绣的绮丽花鸟转瞬化为一团血红与焦黑。

那滩扁平的幻影依旧有着父亲的脸和眼孔。那张脸发出毛骨悚然的低沉笑声。“你是个男人?呵,光琉璃,其实你只不过是个男孩——七岁那么大,蠢得出奇。”

他对父亲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滚出去!”

扁平的幻影在火光中融化,笑声不绝:“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要不到……真是个可怜的家伙呢……”

他抓起微缩的螺旋神殿砸向火光,然后又抓起少女之屋和千烛书库,狠狠砸烂父亲的脸。

他呛咳起来。黑烟从苎麻帘的缝隙往外涌。窗外发出了卫兵的喧嚷声:“烟?!君上的书斋失火了!快!抬水!抬水!”中间夹杂着侍女慌乱的尖细叫声:“君上在里面!君上在里面!”

喧嚷声更大了,紧接着是擂门声。千贺的声音,他在高声斥骂卫兵和侍女。东原光嗣咳嗽着,整理好被浓烟和烛泪弄脏的深紫色衣袖,转身走向被千贺砸开的门口,脸上早已换过波澜不惊的表情。

盛姬,那个疯女人,必定是她。刚才在宫里缠绵时她趁机给我下了返魂香,所以我才会见到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东原光嗣咬紧了牙。她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他手指用力,把手里那枚兵棋的金色头颅拧了下来。

(第七部《沧海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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