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纪

第八部龙吟篇

第一章山雨欲来（大夏历宣明二年六月十一到十二）

晏无愆这辈子干过刑名，管过上林苑，什么案子都见过，唯独没干过这种事——手里攥着一个不知真假的情报，就要决定几十条人命的去留。

他鼻尖冒了汗。此刻，悬嵯京来的求援信就放在他桌上，纸是专用的暗纹桑皮纸，封口火漆是一只歪嘴海鹦鹉，信封上用细针划了三道线——一切都明白无误地表示，这是一封来自悬嵯京上林苑驻地的紧急密信。

甘麻子在码头接的信，一路跑回来，跑出一脑门汗，反手关上门就喘着报告“悬嵯急报”。晏无愆接过来拆开，读到一半就把甘麻子撵出去望风了。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烫手：

“四不相兄：今日刚摸到的消息，东边那头在京郊古祭台搞动静，说是六月十二卯初要办册立彩排，圣女亲临。前天盛姬的人开始赶工修祭台，看着像是真的。我这边人手不够。你们能不能来人？急。龙须虎六月初九夜”

晏无愆把信翻来覆去读了几遍，读得直嘬牙花子。

以他老刑名的眼光，读情报关键是找窟窿。这封情报里的窟窿比筛子都多——太快了。六月初九白天截获的情报，夜里发出求援，十一到他手上。从截获到确认到求援，前后不过六个时辰，够干什么？够把古祭台的布防摸透吗？够验证“圣女亲临”这个消息的真伪吗？但反过来想——如果情报是真的呢？

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门口的甘麻子说：“去小院，把萧将军和谢大人请来——”他突然改了口，“还是我直接去吧，快一半。”

九章读完信，递给龙渊。晏无愆盯着九章的左手腕看，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个护腕，黑沉沉的皮革，看着好像挺有分量，腕骨凸起那里硌出了一道痕。——是砺锋馆新研发出来的武器？他无暇多想，只听九章道：“冰弦在悬嵯京，六月十二清晨卯初或许有营救时机——离现在还有不到十一个时辰。”

龙渊脸色铁青，抓过密信仔细地读着，晏无愆第一次亲眼发现人暴怒的时候，头发确实是会竖起来的。

龙渊放下信，从紧咬的牙关里硬邦邦挤出两个字：“调船。”

晏无愆忙道：“给我半个时辰，我去召集人。”

九章一把拉住他，向龙渊道：“长铸、允直，稍安勿躁——第一件事：情报来源怎么样？是否可靠？”

“悬嵯京那组人马截获的。”晏无愆如实道，“源头可能是盛姬或者东原君身边的人。我们打过多次交道，他们的情报一向靠谱，绝少来这样满是窟窿的信。”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信件本身没有问题，笔迹、暗记，都是真的；龙须虎——真名不便说，但我打保票是咱们自己人没错——那人素来也是个谨慎有余的性子。”

九章思忖着道：“那就是说明——悬嵯京那边或许时间确实太紧，来不及做交叉验证；或许也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他以手抚额，喃喃道：“盛姬、东原君……他们身边的人放出来的消息，为什么恰好是六月十二？为什么恰好在我们来得及赶到、但来不及验证的时间点上？”

衡之说得对。晏无愆在心里默默赞同。他第一遍读信时就嗅出了一股精心设计的诱饵的味道。他在刑部见过无数次类似的套路：让你来不及细想，让你觉得错过就是罪过，让你在极度焦虑中匆忙落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九章接下来却道：“如果情报是真的而我们没去……”

一直沉默的龙渊道：“我赌不起。”

九章最终拍了板，立刻行动。晏无愆回去调集人手，黑水湾上林苑但凡能联系上的，半个时辰内集结，全体出动；柴铎和高陌去码头联系自己人，调集船只，伪装成走□□的走私商船，用海疆水师行军暗记相互联系；沈俊杰与张戍调度萧府近卫，务必在两刻钟内弓上弦，刀出鞘，做好一切迎战准备。

晏无愆答应了一声，正待匆匆走出院门，只听九章追着龙渊又问了一句：“长铸，事关小妹，你说我们要不要跟淬羽通个气？”

紧接着听到龙渊在门口停了一步，冷然道：“罢了，不跟他通气，只怕我们还死得慢些。”

晏无愆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没想明白“淬羽”是哪个。

半个时辰后，当晏无愆一身□□茶商打扮、与背着褡裢扮成帐房的甘麻子沿跳板登上行船之时，甘麻子忽抬手一指道：“晏爷，你往远看，就那个方向——我数着，刚才不到一盏茶光景，那边至少过去了二十来艘扯黑旗的小船？”

晏无愆心中警铃大作。

无边水阁的李十二娘是跟晏无愆差不多同时接到信的。不过，给她的这封密信，来自此时身在悬嵯京的东原君。

东原君交代给她一个任务：盯住萧墨阳，如若他有大举召集星槎的海盗旧部出海的举动，立刻飞鸽传书报我。

李十二娘收到这封密信，也打了个激灵，当即意识到必有大事发生。她不敢怠慢，立刻乘轿前往萧三公子府邸，将此事密报给了墨阳。她等不及门口那两个横眉立眼的海盗进门传报，一阵风似的直闯进去，直趋正堂。却跟堂上两个人撞了个措手不及。那两个人正与墨阳紧张地说着话，转身看见闯进来的李十二娘，双双吃了一惊，一个伸手到怀里掏刀，另一个腰间短剑已经出了鞘。

墨阳也吃了一惊，忙跳起来，伸手按住拔剑那人的手背，出声喝止：“贾姆希德，鹈饲，且慢，自己人！”

那个正准备掏刀子的黝黑瘦削的老沙珊人——或者南竺人，或者兼而有之——松了一口气，恢复了神色，冲李十二娘举手及额，彬彬有礼地致意。另一个人三十多岁，模样看着像玄桑人，跟他一样肤色黝黑，或许是常年在海上漂的船客——或者海盗。李十二娘想。她看了一眼墨阳，用眼神示意他屏退左右，墨阳摇了摇头，道：“十二娘，无妨，这两位是跟我生死过命的朋友，有话直说。”

李十二娘硬着头皮，把东原君交代的“监视墨阳，及时传讯”的任务当面说完。那两个人相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墨阳亦点了点头，抱臂摸着下巴沉吟道：“这不，全对上了。”

对上了什么？李十二娘有些慌张地想，她谨慎地没有问出口。

墨阳站直身子，简洁地下令：“鹈饲，立刻召集弟兄们，跟我往悬嵯京走这一趟。此去吉凶未卜，我妹妹的生死安危，全在此一举，拜托诸位了！”

李十二娘跟着墨阳往后堂走去，看着墨阳在飞快地整衣束带，将佩剑、匕首和飞刀逐一挂在身上。墨阳抬头见李十二娘跟进来，便道：“桌上那几张纸，帮我烧掉——就在灯焰上烧，一个字都别留。”

李十二娘遵命，一边帮墨阳烧着密信，一边道：“三公子，冰弦小姐的下落，还有我们的行动，要不要想办法知会二公子一声？”

墨阳停下动作，沉默了片刻，继续整装：“不了，他若知道了，必定转头就冲了悬嵯古祭台，谁也拉不住，反而麻烦。”他佯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笑容紧张僵硬，“这种送死的买卖，咱们自己去就好，能不拖着他，就不拖着他吧。”

大海上夜幕已经降临。晏无愆把两肘支在船头的栏杆上，仰面望了望天。无遮无挡的茫茫寰宇宛如巨幕，繁星如阵，交相辉映，每颗星子都亮得出奇。他深吸了一口含着盐味的海上夜风，心想，这场面，也就海上能看到，一生见一回，也值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见萧府近卫队长沈俊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桅杆阴影遮住了半边脸，沉默不语，手始终扣在腰刀上。再远一点，另一个萧府近卫张戍沿着船舷边走来走去，不时往远处眺望，每次走过来时，还要特地看晏无愆一眼，晏无愆有点尴尬，因为这伙计的眼神总盯着他腿看——而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腿在裤管里抖。

张戍又过来了，这次不是来打量晏无愆的。他凑到沈俊杰身边，抬手指示道：“沈哥，东南偏南方向，那一片，至少一两百艘。”

沈俊杰靠近船头，举起千里镜，眯着眼看了一会。晏无愆也凑过来看，海天茫茫一线，似乎空无所有，只有海潮声规律地呼啸着。

沈俊杰放下千里镜，简短地说了一个字：“有。”

晏无愆问：“是什么船？谁的？”

沈俊杰道：“黑旗蚁船，海盗的。——张戍，千里镜给你你继续看，我进去禀报一声。”

晏无愆跟在沈俊杰后面进了船舱，正听得船舱里甘麻子的声音道：“……今年四月我亲眼去看了，破破烂烂，那墙塌得跟我奶奶的牙似的。”晏无愆一听就知道了，这是在汇报古祭台的情报。

情报很冷门，零零散散，不成体系。因为悬嵯京东南郊那座古祭台废弃近百年了——好像自从广智国主在位的时候就没启用过。近年来游荡在黑水湾附近的那些前玄桑神官的弟子徒孙们，偶尔会酸唧唧地提到“古祭台”“夏时祭”“祝魂祭”什么的。他寻思着，又把“龙须虎”的密信在心里翻来覆去默诵了几遍：东原君要在古祭台搞事情，盛姬正在大兴土木修缮那里，明日一早，圣女亲临。

沈俊杰禀报情报：“公爷，谢公爷，我们前方有大批海盗黑旗蚁船，目测数量在两百以上，正在往悬嵯京方向集结，没打灯，航速七节到八节。”

龙渊和九章同时抬头，紧接着对视一眼。

晏无愆扫了一眼船舱桌上，那里摆着一盏角骨灯，灯下展开着古祭台的布防图。图上标注的防御点位密密麻麻，但标注者很诚实——在每一处“推测”和“未确认”旁边都打了问号。晏无愆粗略一数，问号比确认的标注多一倍。

龙渊道：“行动时间与我们高度重合。这批船跟墨阳有关。”

九章立刻道：“淬羽也在救冰弦。我们是否可以——”

淬羽是萧三公子墨阳的表字。晏无愆默默地在脑子里补上了这条新信息，琢磨着他什么时候加的冠来着？随即在脑子里把这无关紧要的琐事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