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龙渊的声音很平,但接话的速度极快,“衡之,你听我说。如果墨阳真的在配合我们,他为什么完全不打招呼?这说明什么?他根本没有和我们协同行动的打算。”
晏无愆默默点了头,萧长铸说得对。不协同,闷头干,两支队伍撞在一起,不是相互帮忙,而是相互添乱。
“还有一条。”龙渊继续平平地道,“这次的情报,我们到现在没法验证真伪。如果典礼本身是假的——如果这是东原君设的套——那墨阳的行动会不会也是套的一部分?退一步,即使墨阳本人没成心给我下套,东原君有没有可能通过给墨阳下套来套我们?我不能拿冰弦的命和上林苑这么多人的命,去赌那两个骗子忽然发善心。”
九章有点不舒服地欠了欠身,清了清喉咙道:“长铸你冷静一点,别一口一个骗子。”
龙渊道:“我很冷静了。”
九章岔开话题:“那我们把动手时间往后推半个时辰,先观察一下墨阳的人的动向,相机行事。”
龙渊道:“卯初典礼就开始了,来得及?”
九章道:“那种典礼你没见过么?卯初只是开场,全程折腾下来少说三四个时辰。”
龙渊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略微不那么绷着了。他垂眼继续审视那张不怎么靠谱的布防图,转向晏无愆道:“允直,交给你一个任务。”
晏无愆立刻应了一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龙渊道:“到时候,你和甘老哥不要上岸,就在船舱里埋伏,等着收拢我们退下来的人——黑水湾的和悬嵯京的,见着一个收一个,我们船多,收到立刻发船撤离,不要等。”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他那帮海盗要是退过来求援,也照收吧。”
李十二娘坐在船舱里,手指反复搓捻着自己的一绺头发,心神不定。
墨阳掀开船帘进来,冲她笑了一下,笑容仍然紧张,到唇不到眼——“要命。”他道,“我家二愣子还是跟上来了,人不多,船倒不少。”
李十二娘吓了一跳:“萧二公子?”
墨阳点头:“漆黑不打灯,看不出他在哪艘船上。”他踌躇了一下,“弄得我现在真是进退两难,到底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呢?”
李十二娘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要啊,当然要!”
墨阳笑了笑:“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次要是侥幸不死,以后我还要在东原君手下待几年的。让他看破了,我从此算是拎着脑袋过日子……”
鹈饲唿地大步闯进来,一封粘着八咫鸟尾羽的漆黑信封拿在手里,递到墨阳面前,迅速看了李十二娘一眼,一言不发。
墨阳一惊,接信在手,恼道:“他又冒险!在东原君眼皮子底下,活下来就不易了,总寄什么信?”
鹈饲粗声道:“肯定是大事!”
墨阳飞快地展信而读,李十二娘知道鹈饲他们避忌自己,并不靠前,反而往船舱角落里退了又退。她看见角骨灯冷白的光晕下,墨阳默读信件,嘴唇动得飞快,似乎是逻缇斯语——混着玄桑语。
墨阳放下信,眼神中寒芒闪过。他倏地起立,下令道:“全员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沉沉夜海,船行如飞。
甲板上忽然传来瞭望手的喊声。
晏无愆放下布防图,冲上甲板。海面上,黑旗蚁船亮了灯,正在集体调转方向。那批船之前一直与他们同向航行——藏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像一群行军的蚂蚁——此刻却像接到了统一命令般齐刷刷掉头,往黑水湾方向撤退。
黑水湾一带是海盗和走私船常年鏖战的修罗场,晏无愆见过溃散的船队是什么样——帆乱了,桨乱了,船与船之间撞成一团。但这批船的撤退极其有序,外围船先转,核心船后转,航速始终保持一致,像是从出海前就排练过撤退路线。
他奔到船舷边,举起千里镜。镜筒里,最后一艘掉头的蚁船上,有人在船尾站着往这边望——太远了,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人影。
龙渊走到他身边,手扶船栏往那个方向看。
晏无愆道:“萧将军,黑旗海盗这是……撤退了吧?”
龙渊皱眉不答。他也在看那片正在远去的灯火。
小船是在深夜悄无声息地靠过来的。
没有灯。桨叶入水的声音压得极低,是那种在黑水湾走私行当里混久了的老海狗才会用的短桨碎步——桨叶不出水,在水下划弧,划三下歇一下,船快得像条剑鱼。
张戍在甲板上最先听到这个声音。他按住腰间的短刀,冲晏无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退后以防不测,自己下去查看。
片刻后张戍上来了,表情古怪。“晏爷,有两个人,说要传话给萧将军和谢大人。他们不上船,传完话立刻走了。”
“什么话?”
“他们说:‘典礼是敌人设局,届时圣女不会出现。我们老大让我们来告诉你们——别去。’”
晏无愆探头往船舷外看。小船正后退着转向,上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五十多岁,南竺沙珊混血相貌,不像海盗模样,文质彬彬倒像个文书,站得笔直,长袍下摆在夜风里飘;另一个年轻些,黝黑的玄桑面孔,肩膀很宽,坐在桨位上动作熟稔地打着桨。
“他们老大是谁?”晏无愆问。
张戍摇头。“问了,不答。只说情报绝对可靠,让我们别去。”
晏无愆沉吟片刻,转身进了船舱,向龙渊和九章通报。
九章听完汇报,手指扣着桌沿沉吟不语,良久道:“长铸,允直,接下来你们看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晏无愆看向龙渊。
龙渊咬着牙槽骨,也在紧张地思索着,片刻下了决断:“照去不误,万一悬嵯京的人没收到情报动了手,咱们不能叫他们落单——换个码头登陆,离东南郊码头保持一段距离,船只分散开,按兵不动,准备接应。”
沈俊杰传下令去,伪装成商船的船队散开,三三两两在悬嵯京近海的茫茫朝雾中潜伏至黎明。
载着龙渊九章和晏无愆的这条船在海上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绕行到悬嵯京东南郊古祭台背后的海崖那边。浓稠得化不开的晨雾里,古祭台方向灯火通明。晏无愆举着千里镜,把祭台的每一寸都扫了一遍。祭祀队伍在走位,穿白袍的人影在脚手架间穿梭,编钟的声音隔海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裂了缝的鼓。他找了很久——找不到任何一个疑似萧家小姐的影踪。
千里镜的镜片被海雾蒙了一层水汽。他放下镜筒擦了一把,重新举起来——还是没有。穿白袍的人很多,有抱器物的,有举幡的,有一个在祭台中央站了很久,但那人的身量比冰弦高出一截,而且明显是男的。
九章在他旁边,也举着千里镜在看。
就在此时,晏无愆忽然听见远远的一声尖啸,像号角,但比他有生之年听到过的任何一声号角都尖锐刺耳,炸着他的耳膜。他放下千里镜,寻找方向,又手忙脚乱地举起来,往最嘈杂的方向看去。
戒严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缉拿号令声从港口方向传来,像一串炸雷。有人在用玄桑语厉声大喊:“各城门戒严!码头戒严!缉拿细作!”吊桥嘎吱嘎吱地升起,巡逻船从内港蜂拥而出,船头的角骨灯把港口照得惨白。岸上有人在跑,有刀剑相击的脆响,有人从码头上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在白如枯骨的雪浪间一闪而逝。血水咕嘟咕嘟地泛起来。
晏无愆把千里镜往怀里一塞。
“他们没收到警告。”他牙关打颤地对九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