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章截断他,举两个指头对天起誓道:“俊杰,我保证不给你家公爷添累赘。这场大戏,他那边没我还真不行。”
龙渊没吭声,点了点头。
沈俊杰忍不住好奇道:“大戏?能不能透露下……”
九章笑道:“不能。”
玄桑御驾座舰和东原君的船队是六月三十日深夜靠岸的。从南边的外码头绕了一个圈子,直奔面向东北方的内码头而去。片刻后,龙渊和九章藏身的渔船便动了起来,双桨划破漆黑的水面,迅疾无声地逆着退去的海潮,反方向绕行向北。
在岛北的嶙嶙礁石间,渔船下了锚,稳稳地定在礁群里。朝雾弥漫,黑鱼似的小小渔船上没有点灯,无声无息地潜伏着。
龙渊全副武装,熟练地最后一遍检查武器装备:靴中左右各藏有匕首,绑腿中各插一对,腰间左右悬剑,肩后交叉背双剑,胸挂箭袋,手持强弓。
九章把一支精巧的护腕扣在手腕上,分上中下三段仔细旋紧,机关发出细微的喀啦声。
船舱里杀气四溢。
两人行动前最后一次复盘方案,彼此确认了对方的装备没有疏漏,点头,目光交汇。安静地等待,接下来只剩最后任务:待机而动。
渔船静静地摇曳在黑色浅潮里。
此刻晨光熹微,天星黯淡。九章不再言语,对着墙角低声哼着一支曲子。龙渊侧耳听了听,觉得曲调有点熟,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龙渊道:“这是什么歌?挺好听的。”
九章停下来,不哼了。
龙渊道:“没事,你继续,第一次上阵前紧张,再正常不过了。”
九章清了清喉咙,嗤道:“我没紧张。”
龙渊道:“嗯,我有点。”
九章笑了一声。
龙渊有意分散他心思,追问了一句:“歌辞是什么?”
九章不肯说。龙渊戳他。九章被逼迫不过,只得别别扭扭招供了一句:“……千秋万古北邙尘。”
龙渊笑道:“你这是唱战歌呢?”
九章道:“没有,前面挺秾辞艳曲的——我不唱就是了,别提这事了。”
龙渊道:“秾辞艳曲?那你可得小心陈夫子打你的手板。”
九章又笑了一声,龙渊听着,这次的笑声里,那股紧张劲儿淡了些。
等待中,龙渊忽然道:“我现在有点不敢看你……太别扭了。”声音中有微微的笑意。
九章道:“废话,为了混进去我得扮九华,你不别扭我还别扭呢。”
他一身女儿妆,发挽双鬟,身着西颇黎岛见习女祭司的白衣,蝉翼般的白纱衣袖掩住护腕。脸上略微上了薄妆,俨然九华的容貌,却仍是九章的眼神。
龙渊又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太像,最多七分像。太硬了,绷着,你稍微放松一点点才扮得像。”
九章道:“七分正好,我用的可是我谢九章自己的脸,少一分怕冰弦认不出我不跟我走,再多一分,搞不好没混进去先被东原君的人认出来了。——再确认一下:变数是冰弦,她万一害怕不肯从高台上跳下来,咱俩万事皆休,直接交待在这里。”
龙渊道:“她一定敢,冰弦这小丫头胆子奇大,没有她不敢爬的高,没有她不敢跳的墙。”
九章道:“就算万一,我发弩箭打她的腿,就算是打也得把她打下来。——时间差不多了,行动!”
黑石岛北坡峭壁上,龙渊用绳索拉着九章,向上攀登。而在两人头顶的岛屿高处,映着微明的晨曦和锦色的流霞,已经隐隐约约亮起了一千盏烛火的星辉。
圣女册立大典即将开始。
扮成九华的九章——或者说,九华本人,此刻凭海临风,素衣飘举。她一手握住牢牢拴在腰间的钩索,另一手替龙渊拿着他那把八石硬弓,抬头凝望了一眼上面那个在山岩上攀爬的矫捷身影,又转头回望了一眼碧海深处渐渐涌起的一线朝阳。
“此去,或许不归。
如果今天就是生命的尽头,我要你再一次见到我最想留给你的模样。
我既是九华,也是九章,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才是我的全部。十多年来,我一直与你同在,从未暂离。
与君相向转相亲,与君双栖共一身。
愿作贞松千岁古,谁论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谢西山日,千秋万古北邙尘。”